金陵城的黑雲破了個大洞。
殘缺的雲絮掛在天上。
地上的青石板坑坑窪窪,積了一窪窪金黃的血水。
鎮魂司的院子裡,一股子烤肉燒焦的糊味。
李二狗弓著腰。
他兩隻手死死扒著半截金甲,腳跟蹬著一塊碎石板。
「一、二,起!」
他憋得臉紅脖子粗,硬生生把一具沒腦袋的天將屍體翻了個面。
「這幫孫子吃啥長大的,死沉死沉。」
李二狗喘著粗氣,一屁股跌在泥水裡。
他拿袖子抹了把臉,甩掉一串金色的血珠。
白無常蹲在旁邊的石獅子底座上。
手裡攥著半塊碎裂的護心鏡,拿指甲蓋在上面使勁刮。
「二狗,你輕點摔。」
他長舌頭一卷,吐掉嘴裡的沙子。
「這金甲剝下來,回爐重造還能打幾把好刀。你給砸癟了,老闆扣你工資。」
黑無常拖著一長串生魂走過來。
玄鐵鎖鏈在地上磨出刺耳的沙沙聲。
他一腳踹在白無常屁股上。
「撿破爛上癮了?趕緊把這幫神棍的魂押下去。」
黑無常指著身後那群哆哆嗦嗦的半透明魂體,黑臉沉得像炭。
「油鍋底下火都生好了,就等肉下鍋呢。」
那群天將生魂嚇得擠成一團。
剛才在天上有多威風,這會兒就有多像待宰的鵪鶉。
徐妙雲從前院走過來。
黑皮靴子踩在血水上,發出黏糊的吧唧聲。
她把斬魂劍插回劍鞘,抬手抹掉下巴上的一道血跡。
「老闆。」
她走到台階下,單膝跪地。
「天庭殘軍全跑回南天門了。跑得慢的,都串在鏈子上了。」
沈長淵站在高高的石階上。
他雙手揣在常服的褲兜里,腦袋微偏,看著滿院子的狼藉。
他打了個哈欠。
眼角的淚花還沒擠出來,就被冷風吹乾了。
「跑就跑了吧。」
沈長淵懶洋洋地開口,帶著點沒睡醒的鼻音。
「窮寇莫追,這幫慫包回去了還得給玉帝報喪,留著他們傳個話。」
他把手從兜里抽出來。
伸手解開領口最上面的兩顆盤扣,透了口氣。
「行了,收工。」
沈長淵踢開腳邊一塊焦黑的瓦片。
「折騰大半天,骨頭都生鏽了。老白,回去泡壺茶,口乾。」
白無常趕緊把那半塊護心鏡揣進懷裡。
「得嘞!老闆您歇著,我這就去燒陰泉水。」
他樂呵呵地跳下石座,一溜煙往後堂飄。
沈長淵轉過身,準備回大殿。
右腳剛抬起來。
半空里的風,突然停了。
那種凝滯感來得毫無預兆。
院子裡飄著的紙錢灰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空氣變得粘稠。
沈長淵的靴子懸在半空,沒落下去。
他眉頭皺成個死疙瘩。
鼻子用力抽動了兩下。
一股突兀的香味,硬生生擠進了這滿是血腥和死氣的地方。
檀香。
濃烈得讓人發膩的檀香味。
就像是百年古剎里燒了十天十夜的高香,全堆在一塊兒悶出來的味道。
「操。」
沈長淵罵了一句髒話,胃裡一陣犯噁心。
他把腳落回石板上,慢慢轉過身。
西方天際。
原本被幽冥黑霧遮得嚴嚴實實的蒼穹,突然亮了起來。
那不是太陽的光。
是一片刺目的、金燦燦的佛光。
像是一大塊純金打出來的幕布,被人硬生生扯著,往金陵城上空蓋過來。
十八道金色的長虹劃破天際。
拖著長長的尾焰,把灰暗的雲層切成一塊塊碎布。
速度極快,直奔城東鎮魂司。
李二狗張著大嘴,呆呆地看著天邊。
「老大……這天咋還帶換顏色的?」
他咽了口唾沫,手裡的鎖鏈掉在地上。
「這金光看著不刺眼,就是……讓人想下跪磕頭呢?」
徐妙雲一把揪住李二狗的後脖領,把他硬生生提了起來。
「閉嘴,屏氣凝神。」
她聲音發緊,握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是佛光。」
金陵城裡的老百姓也看見了。
剛才天兵砸下來的時候,他們躲在桌底裝死。
這會兒看見西邊天際那祥和的金光,一個個大著膽子推開一條門縫。
「是佛祖!佛祖顯靈了!」
一個老太太滿臉是淚,連拐棍都扔了。
撲通一聲跪在當院裡,朝著西方雙手合十。
「菩薩保佑啊,大慈大悲的菩薩來救苦救難了!」
不止她一個。
城裡那些殘存的流民和百姓,紛紛跪在雪泥里。
他們不知道天上到底在打什麼架。
但那金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那種讓人心裡發軟的慈悲勁兒,直接擊穿了凡人最後的心理防線。
鎮魂司外頭。
佛光壓過來了。
「嗡——嘛——呢——叭——咪——吽——」
一陣低沉宏大的梵音,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
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在空氣里震盪。
就像是有幾千個和尚圍在耳邊,拿著木魚錘死命敲你的耳膜。
「這啥破動靜!」
黑無常黑著臉,兩隻粗壯的胳膊死死捂住耳朵。
他高大的身子晃了兩下,膝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這梵音專克陰魂,字字都像燒紅的針,直往神識里扎。
白無常剛走到後堂門口。
被這佛音一震,直接像個破皮球一樣從台階上滾了下來。
他捂著腦袋在地上直打滾。
「老闆!我頭疼!這幫禿驢念的什麼緊箍咒!」
天上的佛光越來越近。
十八道金虹在鎮魂司外圍半空停住。
金光散開。
十八個光頭和尚盤腿坐在金色祥雲上。
他們沒穿甲冑,只披著半舊的袈裟。
脖子上掛著粗大的佛珠,單手立在胸前。
降龍羅漢坐在最前頭。
他古銅色的胸肌在佛光下泛著金屬光澤。
那雙閉著的眼睛慢慢睜開,眼底沒有怒火,只有一種看透生死的悲憫。
「阿彌陀佛。」
降龍羅漢嘴唇微張。
四個字,像大山一樣壓向底下的鎮魂司。
他沒動手打架。
只是雙手合十,繼續不緊不慢地念經。
金色的佛光從他們身上成片地灑落。
像是一張巨大的金色大網,朝著城東那股濃郁的幽冥死氣罩了下去。
「滋啦——」
金光和黑霧剛一接觸。
就像是滾油鍋里潑了一瓢涼水。
鎮魂司上空的死氣劇烈翻滾起來。
黑霧被佛光燙得嘶嘶作響,大片大片的陰氣被蒸發成白煙。
李二狗他們那群底層陰差,被佛光一照。
魂體表面立刻冒出大片水泡。
「燙燙燙!老大救命!」
李二狗抱著腦袋滿地打滾,疼得眼淚直飆。
這佛門手段,比天雷還磨人。
天雷是硬剛,劈碎了算完。
這佛光是溫水煮青蛙,一點點化解你的死氣,連還手的脾氣都給你磨沒。
徐妙雲咬著牙,拔出斬魂劍擋在身前。
極寒死氣勉強撐起一個黑色護罩。
但也只能自保,根本護不住手下那群鬼差。
「好厲害的佛法。」
徐妙雲抬頭看著那十八個羅漢,心底發沉。
這幫和尚是來探底細的。
他們不動手,就靠念經把你耗死。
沈長淵一直站在台階上。
那刺目的金光打在他臉上,把他蒼白的臉色映得有些發亮。
濃烈的檀香味直衝鼻腔。
他看著半空中那些盤腿打坐的光頭。
看著他們那副普度眾生、高高在上的悲憫嘴臉。
再看看滿地打滾哀嚎的手下。
沈長淵沒有害怕。
他那雙原本冷漠的幽藍眸子,漸漸亮了起來。
火苗子從瞳孔深處竄出來,越燒越旺。
最後,燒成了一種近乎病態的、興奮的嗜血光芒。
就像是一個餓了三天的屠夫,突然看見一頭洗乾淨的肥豬自動走上了案板。
他嘴角慢慢扯開。
皮肉牽動,露出一個毫不掩飾的、殘忍到極點的冷笑。
「天庭的雜魚剛走,西天的禿驢又來了?」
沈長淵活動了一下肩膀。
雙手握拳,骨節發出一陣嘎嘣的爆響。
他腦袋往左一歪。
「咔咔。」
頸椎骨發出兩聲清脆的折斷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他抬起頭,那張臉上的戾氣已經完全壓不住了。
森白的牙齒咬著下嘴唇。
「佛門插手?」
沈長淵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低笑,聲音帶著刮骨的寒意。
「好啊。」
他一隻腳踩上面前的青石台階。
「本座正愁地府里的和尚不夠炸呢。」
「來得正好,一起下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