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南街的王屠戶,剛把半扇豬肉掛上鐵鉤子。
他拿髒兮兮的抹布擦了把臉上的汗。
這幾天城裡沒見著黑白無常抓人。
老百姓躲在屋裡戰戰兢兢熬了好些日子,以為這天總算能消停兩天。
王屠戶剛端起粗瓷大碗,準備喝口放涼的井水。
天突然亮了。
不是撥雲見日那種透著暖意的亮。
像是有人在天上砸碎了一萬口大金鍋,黃澄澄的光直接當頭潑了下來。
「哐當。」
粗瓷碗掉在青石板上,碎成幾瓣。
涼水濺了王屠戶一褲腿。
他張著大嘴,脖子僵硬地往天上仰,忘了眨眼。
原本蓋在金陵城上空的鉛灰色死氣雲層,被人強行撕爛了。
金光像利劍一樣紮下來。
這光透著股霸道的冷意,扎在人眼睛裡生疼,酸水順著眼角一個勁兒地往下流。
「咚。」
一聲悶響在頭頂炸開。
王屠戶覺得心臟被個鐵錘狠鑿了一下,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豬血水裡。
「咚!咚!咚!」
聲音連成了一片。
這不是打雷。
這是戰鼓聲。
鼓聲震得街邊屋檐上的爛瓦片「嘩啦啦」往下掉,砸在石板路上摔得粉碎。
天上。
祥雲像翻滾的海浪,一層壓著一層。
十萬天兵天將踩著雲頭,把金陵城的上空圍得連只麻雀都飛不出去。
金甲銀槍,在刺目的光里連成一片晃眼的金屬反光海。
李靖站在最前頭的一大塊雲彩上。
他一身亮銀鎖子甲,左手托著那尊七寶玲瓏塔。
塔身上的寶珠閃著七彩的光暈。
他往下看了一眼,眉頭擰成個硬疙瘩。
這下界的濁氣混著死氣,熏得他鼻子發癢,想打噴嚏硬憋了回去。
連帶著臉色都青了幾分。
哪吒踩著風火輪在他右邊瞎晃悠。
風火輪噴出兩串火星子,差點燎著旁邊一個天兵的靴子邊。
「爹,打不打?」
哪吒拿火尖槍的槍尾撓了撓後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他撇著嘴,「下界這破地方,聞著跟放了三天的臭鹹魚一樣。早點打完早點回去吃飯,我都餓了。」
李靖瞪了他一眼。
「站好!沒點規矩。」
他清了清嗓子,把丹田裡的仙氣提上來。
「下界陰神聽著!」
李靖的聲音夾著天威,像滾滾悶雷蓋在城頭。
「爾等作亂凡間,傷我天庭正神,罪無可恕!」
「速速散去死氣,出來受縛。若負隅頑抗,今日叫你這鎮魂司寸草不生!」
城裡頭。
老百姓連滾帶爬地躲進屋裡,搬著八仙桌死死頂住門板。
誰也不敢出聲。
城東,鎮魂司。
黑漆漆的院子裡,一點聲音都沒有。
白無常蹲在井沿上,手裡抓著一把炒糊的黑瓜子。
「呸。」
他吐出個瓜子皮,正好落在鞋尖上。
「這天上喊啥呢?跟要飯的叫街似的,吵得我腦殼疼。」
黑無常站在他旁邊。
粗壯的胳膊上纏著玄鐵鎖鏈,鐵環在粗糙的掌心裡蹭得嘎吱作響。
他仰著那張鍋底黑的臉,死魚眼盯著天上那些金燦燦的人影。
「老白,你看那個端著塔的老頭。」
黑無常吸溜了一下鼻子。
「他那塔看著挺結實,拿來給咱們老闆當夜壺合適不?」
白無常樂了,長舌頭甩了一圈。
「夜壺嫌小了,砸碎了墊腳還湊合。」
「吱呀。」
身後的正殿木門被人推開。
徐妙雲穿著一身黑紅相間的勁裝走了出來。
她手裡提著那把黑漆漆的斬魂劍。
劍柄上的倒刺扎在手心,她像沒知覺一樣,步子邁得極穩。
「老闆發話沒?」
黑無常轉頭問。
徐妙雲走到院子正中間,抬頭看天。
原本清冷的眼珠子裡,那團幽藍的死氣燒得快溢出來了。
她沒直接回黑無常的話。
右手大拇指在劍格上猛地一頂。
「錚。」
劍出鞘半寸,一股實質化的煞氣噴出來,衝散了周圍飄落的白雪。
「老闆說,天上的破爛太多,擋著他曬月亮了。」
徐妙雲聲音平淡,像是在說句家常話。
她把斬魂劍重重插進腳下的青石板里,磚石碎裂開幾道口子。
「把這幫拿塔的、踩火輪的,全拉下來。骨頭敲碎了扔忘川河裡餵魚。」
「得嘞!」
黑無常咧開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他猛地掄起右胳膊。
手裡的玄鐵鎖鏈像一條活過來的黑蟒,帶著刺耳的風聲,狠狠抽在鎮魂司的黑漆大門上。
「轟!」
兩扇厚重的大門被巨大的力道直接撞開。
門檻底下。
像是有座沉睡了萬年的火山被一腳踩爆了。
黑色的死氣像噴泉一樣,順著敞開的大門瘋狂往外涌。
這死氣濃稠得發黑髮亮。
剛一接觸到外面的空氣,周圍十幾丈內的地面瞬間掛上了一層黑霜。
「砰,砰,砰。」
沉悶的腳步聲從地下深處傳出來。
越來越響,越來越密。
把李靖那震天響的戰鼓聲生生壓了下去。
無數個黑乎乎的影子從鎮魂司的地下通道里擠了出來。
他們身上披著破爛的黑鐵甲片。
面罩底下沒長五官,只有兩團跳動的幽藍鬼火。
沒有吶喊,沒有口號。
幾萬、十幾萬、上百萬的陰兵,就這麼沉默著踏出大門。
手裡的破魂長槍斜指著地面,槍尖上還掛著乾涸的暗紅色血跡。
原本被金光壓得死死的城東地界。
硬生生被這股黑色的死氣頂起了一半的天。
天空徹底分成了兩半。
上半截。
金光刺目,祥雲翻滾。
十萬天兵天將舉著亮銀槍,殺氣騰騰地往下壓。
李靖托著七寶玲瓏塔,塔底的陣法開始緩緩轉動,發出刺耳的嗡鳴。
下半截。
黑霧蔽日,死氣沉沉。
百萬幽冥陰兵列成無數個方陣,像一片怎麼也望不到頭的黑色海洋。
冰冷的鎖鏈碰撞聲匯聚在一起,聽得人牙根發酸。
白無常飄在半空,破蒲扇搖得呼呼作響。
他抬頭看著天上的哪吒,樂呵呵地喊了一嗓子。
「喂!那個踩輪子的小孩兒!」
白無常扯著漏風的嗓子,「下來玩玩啊!叔叔教你怎麼把輪子塞嘴裡!」
哪吒火尖槍一橫,臉上的散漫收了起來。
風火輪噴出一道長長的尾焰。
「找死!」
李靖手裡的寶塔猛地往下一頓,金光大放。
兩邊的氣場在半空中死死撞在一起。
空氣被擠壓得發出「劈啪」的爆響。
金色的雲海和黑色的死氣交界處,拉出一條扭曲的水波紋。
神與鬼。
高高在上的天道正統,和蠻不講理的幽冥法則。
就差那麼一層紙的距離。
「老黑。」
白無常收了扇子,長舌頭舔了舔嘴角。
「這頓滿漢全席,咱從哪道菜開始吃?」
黑無常大腳丫子往前一跺,鐵鏈在地上砸出一個坑。
「先吃那個端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