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
船艙深處飄出沈長淵的聲音。
帶著點沒睡醒的鼻音,懶洋洋的,卻透著股子讓人骨頭縫發涼的暴戾。
「老子是來吃絕戶的,跟他們講什麼客套?」
一隻蒼白的手挑開黑色的鮫紗帘子。
沈長淵走出來,黑金冕服在甲板上拖出沙沙的輕響。
他偏頭吐掉嘴裡嚼著的一根陰草梗,下巴衝著前方猛地一揚。
「老白,把油門踩死。直接碾過去。」
「得嘞您吶!」
白無常正掛在桅杆上,一聽這話,長舌頭興奮地甩了三圈。
他扯著漏風的公鴨嗓,衝著底下的控船小鬼破口大吼。
「沒聽見老闆發話嗎!業火燒到最大,撞他丫的!」
「嗚——」
巨大的獸角號聲再次炸響,震得周圍的空氣都盪出了一圈圈水波紋。
千丈長的幽冥主艦,猛地往前一拱。
原本就碎了一半的護宗結界,這回徹底遭了殃。
像是個被鐵錘砸中的脆雞蛋殼,發出一連串刺耳的「咔嚓」聲。
琉璃色的結界碎片滿天亂飛,砸在玄鐵船幫上崩出耀眼的火星子。
這艘龐然大物,宛如一頭從深淵爬出來的遠古巨獸。
硬生生擠破了虛空屏障,半個船身徹底探進了崑崙山的地界!
「何方妖孽!敢毀我崑崙大陣!」
半空中,幾十道璀璨的劍光剛衝上來。
領頭的幾個內門長老吹鬍子瞪眼,手裡的仙劍捏得死緊,滿臉的殺氣騰騰。
他們平時在山門裡作威作福慣了,哪見過有人敢直接撞門?
一個紅臉長老首當其衝,劍尖直指船頭。
「結天罡劍陣!把這破船給我劈成兩半!」
話音剛落。
巨艦那猙獰的鬼面船首上,幽藍色的業火轟然爆開。
一股凝如實質、濃稠得像墨汁一樣的幽冥死氣,兜頭蓋臉地拍了下去!
沒有廢話。
沒有任何交涉的餘地。
這死氣就像是決堤的黃河水,帶著刺鼻的腐屍味,直接砸向了半空中的幾十個長老。
「這……這是什麼陰氣!快退!」
紅臉長老眼珠子一瞪,手腕猛地一抖想撤劍。
晚了。
他那引以為傲的護體罡氣,在死氣面前連個響屁都沒放出來。
「呲啦」一下,就像熱油滴在雪球上。
罡氣罩瞬間被腐蝕個精光。
「啊——我的手!」
紅臉長老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叫。
他拿劍的右手剛沾上一點黑氣,皮肉直接化成黃水往下滴。
森白的骨頭露出來,眨眼間又變成了發黑的渣子。
幾十道劍光就像是撞在鐵板上的臭雞蛋,噼里啪啦往下掉。
長老們連滾帶爬地往地上摔,慘叫聲在山谷里迴蕩。
死氣沒停,順著半空直挺挺地砸向底下的白玉廣場。
剛才還在求饒的王執事。
正癱在地上,挑斷手筋的胳膊還在往外冒著血。
他聽見頭頂傳來呼嘯的風聲,下意識地翻了個身往上看。
黑壓壓的一大片,直接蓋住了他的視線。
「救……」
他喉嚨里剛擠出一個字,死氣浪潮就拍了下來。
連骨頭被腐蝕的聲音都沒傳出來。
王執事整個人像一塊被強酸潑中的肥肉,當場融化。
青石板上只留下一灘冒著黑煙的腥臭血水,連衣服料子都沒剩半點。
那幾百個剛入門的外門弟子,這會兒徹底瘋了。
「跑啊!娘啊救命!」
「我不想修仙了!放我回家!」
他們連滾帶爬地往大門外頭擠,互相踩踏,哭嚎聲響成一片。
可他們哪跑得過風啊。
死氣漫過廣場,就像是一把無形的巨大鐮刀。
割麥子一樣掃過去。
奔跑的人影猛地僵住,皮肉溶解,骨架子塌陷。
地上瞬間多出了幾百灘冒著泡的毒水。
「我滴個乖乖……」
李二狗站在船頭底下,嚇得一屁股坐在甲板上。
他雙手死死扒著船舷欄杆,牙齒直打架。
「老……老大,咱們老闆這大招,不分敵我啊!差點濺老子一鞋跟血水!」
黑無常飄過來,一腳踹在李二狗屁股上。
「瞧你那點出息!撐起陰氣盾不就完了?丟人現眼的東西。」
他雖然罵得凶,但粗壯的胳膊也下意識地往回收了收。
老闆這脾氣,今天是真上頭了啊。
這股黑色的死亡浪潮,順著廣場一路往上蔓延。
淹沒了漢白玉的台階,吞噬了那些雕樑畫棟的偏殿。
平時在山門裡耀武揚威的仙鶴。
剛撲騰了兩下翅膀想飛。
沾上死氣,那一身白毛瞬間掉了個精光,變成只禿毛雞。
「嘎——」
仙鶴慘叫著從半空栽下來,砸在琉璃瓦上摔成一灘爛泥。
那些圈養的靈獸,趴在籠子裡渾身抽搐。
口鼻往外竄著黑血,沒抽搭兩下就挺直了腿。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
剛才還仙氣飄飄、雲霧繚繞的千年宗門。
這會兒全變成了黑漆漆的廢墟。
名貴的仙草枯萎發黑,白玉柱子被腐蝕得坑坑窪窪。
風一吹,滿山都是刺鼻的焦糊味。
徐妙雲踩在船頭的欄杆上。
她低頭看著底下這片活地獄,握著斬魂劍的手背暴起幾根青筋。
皮靴踩在甲板上發出黏糊糊的輕響。
沈長淵走到她身邊。
他沒看底下的慘狀,而是抬起手,揉了揉發酸的後脖頸。
「老白,把喇叭收了,吵得腦仁疼。」
他踢開腳邊一塊濺上來的碎玉石,神色淡淡的。
「得嘞!關火熄音!」
白無常麻溜地收了破蒲扇,跳下桅杆湊過來。
他砸了咂嘴,看著下面。
「老闆,這地方看著挺氣派,底子薄得跟紙一樣,全是用凡人血肉堆出來的花架子。」
「虛胖罷了。」
沈長淵打了個哈欠,狹長的眸子微微眯起。
他轉過頭,視線掠過這片廢墟。
最後死死釘在崑崙山最後面、那座最高最氣派的主殿上。
周圍偏殿都塌得差不多了。
唯獨那座主殿,外頭還亮著一層微弱的金光陣法,硬抗著沒被死氣吞乾淨。
裡頭隱隱約約透出一股高階靈力的波動。
一縮一脹,像是個要爆炸的皮球。
徐妙雲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眼底閃過一絲戒備。
她往前跨了半步,擋在沈長淵側前方,壓低嗓音。
「陛下,主殿後頭有飛舟的靈力波動,還挺急。」
她咬了下乾裂的下唇,手搭在劍柄上。
「看這架勢,裡頭是有大魚要提桶跑路?」
沈長淵樂了。
他短促地笑了一聲,胸腔發出悶震,眼底的暴戾瞬間溢了出來。
「跑路?」
他歪著腦袋,抬手彈了彈玄色袖口上的灰塵。
轉過臉,盯著徐妙雲。
語氣漫不經心,卻透著股不講理的狠絕。
「你帶幾個人,去後門把路給我堵死。」
「今天這崑崙山上,要是有一隻能喘氣的活物飛出去……」
他頓了一下,嘴角扯開一個惡劣的弧度。
「老子就把你塞進油鍋里,翻著面炸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