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丈長的巨艦猛地一震,離開苦海的淤泥。
幽冥玄鐵鑄的船身發出難聽的嘎吱聲,緩緩往上拔高。
徐妙雲就踩在那個巨大鬼面雕像的腦門上,黑皮靴子穩穩紮著馬步。
陰風呼嘯著卷過來,把她那頭長髮吹得像瘋長的水草,在半空里亂抽。
她低頭看了眼手裡那把斬魂短劍。
劍刃上,剛才那個倒霉老道的魂血還沒幹透。
「滴答」一下砸在靴面兒上,化成一小團白煙。
這要是換在半年多前。
她在魏國公府後院那會兒,別說殺人。
就是繡花針不小心挑破了點皮,都得蹙著眉喊半天疼。
現在呢?
她伸出大拇指,動作生澀地把劍刃上的血珠子抹掉,指肚上傳來一陣刺骨的涼。
心跳得挺快,但腦子裡全是興奮。
「娘咧……這姑奶奶真夠邪性的。」
後頭三丈遠的地方。
三千勾魂衛列成黑壓壓的方陣。
站在第一排的一個刀疤臉老鬼,正縮著脖子嘀咕。
這鬼叫李二狗,生前是大明九邊的一個兵痞子。
死後因為煞氣重,被黑無常提拔成了個小頭目。
他有個毛病,一緊張就愛摳手指頭。
這會兒,他正拿泛著綠光的指甲,死命摳著大拇指上的倒刺。
撕下來一塊魂皮,疼得直咧嘴。
「二狗哥,你哆嗦啥?」旁邊一個瘦竹竿似的小鬼拿肩膀撞了他一下。
「去你大爺的,誰哆嗦了!」
李二狗壓低嗓門,眼珠子卻不受控制地往船頭瞟。
「老子當年跟著藍玉大將軍砍蒙古韃子,眉頭都沒皺過。可你看那徐家大小姐……」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滾。
「剛才砍那老道,連眼皮子都沒眨半下。這活脫脫一個剛從血池子裡爬出來的羅剎女啊!」
徐妙雲耳朵尖。
雖然風聲大,但鬼仙的五感早就超了凡人。
她猛地轉過頭。
那雙透著幽藍火光的眸子,直挺挺地扎進李二狗的視線里。
李二狗頭皮一炸,膝蓋一軟,差點直接跪在玄鐵甲板上。
他趕緊舉起手裡的鎖鏈,裝模作樣地吆喝。
「都站直了!槍桿子端平!等會兒殺上去,誰拉胯老子削誰!」
徐妙雲收回視線,轉過身往船艙方向走。
斬魂劍被她胡亂往腰間的劍鞘里一插。
結果手勁兒沒估摸准。
劍鞘尾巴「噹啷」一聲磕在了旁邊的欄杆上。
這聲音在安靜的船頭上顯得有點突兀。
她臉上難得閃過一抹不自然,手指蜷縮了一下,趕緊加快步子。
沈長淵靠在一張鋪著黑虎皮的軟榻上,手裡捏著個白玉杯。
這杯子還是之前從大明皇宮庫房裡順來的。
現在裡面泡著猩紅的陰茶。
他看著徐妙雲走過來,嘴角挑起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劍入鞘都磕磕絆絆的。怎麼,手軟了?」
他聲音懶洋洋的,透著股剛睡醒的沙啞。
徐妙雲單膝跪地,膝蓋砸在甲板上。
「回陛下。」她呼吸稍微有點快,眼睫毛往下垂著。
「屬下沒殺過……上面那種人,一時手生。下次絕不會響。」
「哎喲,小丫頭要求還挺高。」
白無常從軟榻後面探出半個白慘慘的腦袋。
他那條長舌頭甩到肩膀上,破蒲扇扇了兩下。
「老闆,我看她剛才瞪那幾個老兵油子的時候,那眼神,嘖嘖。」
白無常湊近沈長淵,漏風的牙花子直咧。
「老黑當年下拔舌地獄進修,都沒她這股子生冷勁兒。」
他拿扇子柄敲了敲自己的腦門。
「反差太大了。誰能想到大明第一才女,現在殺起人來連氣都不喘。這要是讓徐達那老頭看見,估計得再吐兩升血。」
沈長淵喝了口茶,把杯子隨手扔在矮桌上。
杯底碰著桌面,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老朱家那爛攤子,不逼出點瘋勁兒,早死幾百回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徐妙雲站起來。
「去船頭盯著。」
沈長淵的眼神冷下來,「通道馬上就通了。」
徐妙雲站起身,轉身快步走回船首的鬼面雕像上。
巨大的幽冥主艦在虛空里航行,四周全是扭曲的光怪陸離。
前方,一道刺眼的白光正像撕開的傷口一樣,越來越大。
那白光里透出一股子膩人的甜香味。
是崑崙山純粹的仙家靈氣。
這氣味剛順著風漏進來一點。
船上那三千個喝慣了屍氣陰水的勾魂衛,整齊劃一地打了個乾嘔。
李二狗捂著鼻子,臉都綠了。
「呸!啥味兒啊這是,跟放餿了的桂花糕似的,噁心死老子了!」
他旁邊的小鬼也直翻白眼,雙手死死攥著鎖鏈,腰彎得像個大蝦米。
徐妙雲也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胃裡像是有隻手在攪和。
喉嚨眼直泛酸水。
但她強行咬著牙,把這股反胃的感覺硬壓了下去。
她知道,那是天道靈氣對他們這種至陰之物的本能排斥。
越排斥,她眼裡的火苗就燒得越旺。
她拔出那把漆黑的斬魂劍,指向那道白光。
劍尖上死氣繚繞。
那種純粹的、恨不得把對面那幫吸血蟲全撕碎的殺戮欲望,把她腦子燒得發熱。
「崑崙到了。」
徐妙雲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嗓音因為興奮有些發乾。
她轉過頭,看著身後那三千個握緊兵器的惡鬼。
沒有廢話。
也沒有什麼排比打氣的空頭道理。
「全軍出擊,踏平崑崙!」
隨著她這一聲厲吼。
千丈長的巨大幽冥船,船幫上的業火轟然暴漲十幾丈!
巨大的鬼面船首帶著摧枯拉朽的怪力。
狠狠撞破了那層流轉著七彩光暈的虛空壁壘!
「轟隆——!」
玻璃碎裂的巨響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叫。
刺目的白光瞬間被漫天的黑色死氣吞沒。
……
崑崙仙劍派,白玉廣場。
幾個看門的外門弟子正縮在柱子底下打牌。
天上突然炸開的巨響,嚇得一個胖弟子把手裡的玉牌全扔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仰著頭,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鴨蛋。
「天……天怎麼黑了……」
他結結巴巴地嘀咕,腿根子控制不住地直打擺子。
旁邊一個長著三角眼的執事跑出來。
抬頭一看,臉上的血色瞬間退了個乾淨。
一艘大得離譜的黑船,正從被撕爛的天上慢慢壓下來。
死氣像黑色的瀑布一樣往下砸。
周圍那些養了幾百年的仙鶴,撲騰了兩下翅膀,直接化成血水掉地上了。
「這他娘的哪來的黑船!」
執事哆嗦著手去拔背後的飛劍。
劍還沒出鞘,「當」的一下卡在了劍鞘里,拔都拔不出來。
急得他滿頭大汗。
他轉頭衝著那個胖弟子歇斯底里地吼。
「還愣著幹嘛!去叫宗主啊!」
執事腿一軟跪在地上,聲音劈叉得厲害。
他眼珠子死死盯著船頭上那個提劍的黑衣女人,喉嚨里直冒涼氣。
「快去跟宗主說,那大明地底下的討債鬼……」
他手忙腳亂地往後爬,鞋底在白玉磚上蹭出刺耳的動靜。
「他們提著刀,真殺上門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