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那一嗓子嚎出去,帶著點破音。
在奉天殿空曠的廣場上空拐著彎兒盪開。
風停了。
廣場上那幾個趴在冰磚上掃雪的老太監,嚇得眼皮子直抽抽。
一個個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褲襠縫裡裝死。
懸在半空的清風,臉上的孤傲僵住了。
他腳底下的飛劍發出一聲刺耳的低鳴,劍氣把周圍飄著的殘雪瞬間絞成了粉末。
「下界螻蟻……你說什麼?」
清風咬緊了後槽牙,從牙縫裡硬擠出這幾個字。
他活了快兩百年,在崑崙仙宗雖然排不上最核心,但好歹也是金丹期的高手。
平時去凡間哪個州府轉悠,那些地方知府不都是跪在地上舔他的鞋底?
今天這凡間皇帝,是不是得了失心瘋!
「我說你耳朵是不是塞驢毛了?」
朱棣梗著脖子,伸手粗暴地扯了扯領口。
明黃色的龍袍被他扯得歪到一邊,剛好露出裡面那塊黑漆漆的「守門」鐵牌。
他頂著天上壓下來的那股沉重罡氣,只覺得肺管子有點發疼。
但輸人不輸陣。
「老子讓你滾下來!站那麼高,你當自己是房樑上掛著的臘肉呢?」
清風氣笑了。
「好,好得很!」
他右手猛地一捏劍訣,身形往下一墜。
「唰」的一聲,帶著一股刺鼻的檀香脂粉味兒,直接落在了奉天殿前的漢白玉台階上。
落地那一下,他故意加了道暗勁兒。
一層無形的氣浪順著青磚猛地盪開,直接把旁邊一個漢白玉石獅子震出了幾道深深的裂紋。
朱棣只覺得迎面撲來一股邪風,吹得他往後倒退了半大步。
腳後跟重重磕在門檻上,險些一屁股摔個四腳朝天。
「皇上,您悠著點。」
姚廣孝從門後伸出只乾枯的手,穩穩託了一把朱棣的後腰。
老和尚縮在陰影里,倒三角眼滴溜溜直轉,上下打量著台階上那個一身白的大尾巴狼。
清風彈了彈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下巴快揚到了天上。
「凡間天子,你見了本仙使,為何不跪?」
他冷冷地盯著朱棣的臉,「不僅不跪,還敢口出狂言,可是嫌大明的江山坐得太安穩了?」
朱棣站直了身子,伸手拍掉龍袍上的灰土。
「跪?老子這輩子就跪過兩個人,一個死在裡頭了。」
他拿大拇指往後殿指了指,說的自然是已經被氣死的老朱。
「另一個……」
朱棣摸了摸胸口那塊鐵牌,乾笑兩聲,「那是老子心甘情願當的狗。」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算哪根蔥?」
清風眉頭擰成個死疙瘩。
這下界皇帝腦子絕對有大病!堂堂一國之君,居然當眾自認是狗?
「少廢話。」
清風懶得跟這瘋瘋癲癲的凡人掰扯,直接切入正題。
「本仙使問你,崑崙山的香火供奉,為何斷了?」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像刀片子一樣刮在朱棣臉上。
「大明兩百年的龍脈之氣,一直是我們仙門滋養道基的源泉。」
「每個月各地城隍廟、土地廟送上來的信仰之力,怎麼這半個月來,一絲一毫都沒了?」
朱棣聽到這話,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
感情天上這幫活神仙,是下凡來要帳的啊!
「你要香火啊。」
朱棣故意拉長了聲音,摸著下巴上的胡茬子。
「不好意思啊這位神仙,大明的城隍廟,前幾天全被拆了當柴火燒了。」
他兩手一攤,表情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現在老百姓只拜城東鎮魂司那位爺。你們崑崙山的牌位,估計這會兒已經在茅坑裡泡著發臭呢。」
清風的臉肉眼可見地變成了豬肝色。
「放肆!」
他大吼一聲,周圍的空氣瞬間扭曲,一股灼熱的真氣撲面而來。
「凡人,你知不知道斷我仙宗香火,是什麼下場!」
清風指著朱棣的鼻子,手指頭都在直哆嗦。
「大明能有這幾年風調雨順,全靠我等在九天上庇護!」
「既然你如此不識抬舉,那本仙使今天就收回這庇佑!」
他仰起頭,作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清高姿態。
「本座這就施展仙法,降下大旱懲罰爾等!」
「讓你們大明地界,三年滴雨未降,赤地千里!老弱婦孺寸草不生!」
清風以為這話說出來,朱棣肯定得嚇得屁滾尿流跪地求饒。
以往那些皇帝,一聽老天爺不降雨,哪個不是趕緊磕頭認錯,獻上無數金銀珠寶和童男童女?
結果呢。
大殿門口安靜得出奇。
朱棣看著他,就像看個弱智。
姚廣孝在後面也沒忍住翻了個白眼,拿乾癟的嘴唇咂吧了兩下,發出「嘖嘖」的聲響。
「大旱三年?」
朱棣撲哧一聲樂了。
他轉頭看著姚廣孝,「大師,這哥們是不是在深山老林里閉關把腦子閉壞了?外頭變天了都不知道?」
姚廣孝乾咳了兩聲,從門縫裡探出半個光禿禿的腦袋。
「回皇上,估摸著是。前陣子咱們這兒剛大旱完,連地下井水都變成血湯子了,這不活閻王剛給平的事兒嘛。」
老和尚用那漏風的牙花子笑了笑。
「他現在拿這個嚇唬咱們,就跟拿顆糖球嚇唬殺豬匠一樣,不挨邊啊。」
清風雖然不完全懂這倆凡人的粗話。
但他能聽懂這語氣里濃濃的嘲諷。
那是在看傻子的眼神!
「你們找死!」
清風徹底破防了,他這輩子受過最大的委屈,就是在今天。
他猛地抬起右手,背後的仙劍發出一聲刺耳的錚鳴。
劍柄自動跳入他手中,劍身上流轉著青色的雷光,刺得人眼睛生疼流淚。
「既然你們不敬仙門,那本仙使就先斬了你這昏君!」
「再屠了你這滿城百姓,用你們的血肉來填補香火!」
那股子凌厲的殺氣,針扎一樣刺在朱棣的麵皮上。
朱棣心裡其實也有點發怵。
他雖然是個狠人,但面對這種真能飛天遁地的神棍,肉體凡胎還是扛不住那一劍的。
但他胸口掛著那塊黑鐵牌子,底氣足啊。
「你少在這兒吹牛逼!」
朱棣往後退了一小步,背靠在門框上。
他伸手掏了掏耳朵,彈飛指甲蓋上的髒東西,滿臉的無賴相。
「砍老子?你得先問問老子背後牽狗繩的那位爺答不答應!」
他一腳踹在姚廣孝的屁股上。
「哎喲!」老和尚沒站穩,踉蹌著撲出大門。
「老和尚,別愣著了!」
朱棣急吼吼地衝著姚廣孝嚷嚷。
「趕緊的,麻溜去趟城東鎮魂司!」
姚廣孝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黑袍子上的雪渣。
那雙三角眼死死盯著台階上那個馬上就要發飆的白衣劍客。
朱棣指著清風,衝著老和尚急速交代。
「你就跑去跟主子報信,說天上掉下來個不知死活的白痴神棍。」
「拿著把破爛寶劍,在咱們大門口要飯不成,準備殺人越貨了!」
他頓了下,喉結滾了滾,語氣裡帶著點幸災樂禍的急切。
「你趕緊問問主子,這玩意兒到底是劈了當柴燒,還是下油鍋炸酥肉!」
清風眼珠子都紅了,劍尖直指朱棣的咽喉,劍氣已經割破了龍袍的明黃領子。
「你們口中的主子,到底是個什麼邪魔外道!」
他咬著牙咆哮,氣得肺管子都要炸了,「叫他滾出來受死!」
姚廣孝一邊弓著腰往台階側面挪,一邊回頭衝著清風嘿嘿樂。
「仙使大人,您先別急著拔劍。」
老和尚跑得比兔子還快,聲音順著冷風飄回來。
「我們家主子脾氣不太好,您等會兒要是被綁在燒烤架上……」
他咧嘴一笑,滿臉的老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可千萬別怪貧僧沒提醒您,提前給自己撒點孜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