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忍不住坐直了身體，有人將手中的圖紙又翻了一頁，有人嘴角壓不住地向上翹了一下。
趙明傑握著鋼筆的手指微微收緊，筆尖在紙面上壓出一個淺淺的墨點，他低著頭，沒有抬起來。
梁宇的目光再次轉向趙明傑，語氣依舊溫和，但那溫和裡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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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縣長，你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八千萬的資金，進展如何了？」
他微微笑了一下，語調不高不低，「我覺得，你有必要向在座的同志們說明一下情況。」
幾乎是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到了趙明傑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災樂禍，也有純粹的觀望——像一面面無聲的鏡子，將他此刻的神情毫無保留地映照出來。
趙明傑感覺自己的臉頰微微發燙。
他慢慢抬起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穩重，甚至還擠出一絲笑意：
「首先，祝賀梁書記，為平川縣爭取到了這麼大一筆資金，這確實是一件大好事，應該得到大家的掌聲。」
他頓了一下，果然有人應景地輕輕鼓了兩下掌，但稀稀拉拉的，很快就停了。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道：「這些天我也一直在跑，跑市里，跑省里，見了幾個部門的負責同志，也談了好幾輪，我是做了大量工作的……」
他開始詳細地列出這幾天跑了哪些部門、見了哪些領導、分別談了些什麼內容，話說得不少，但所有關於「錢」的部分都一掠而過。
像一個口袋裡空空的人卻拼命拍著衣兜說「我在努力錢放進去」。
他足足說了四五分鐘，語調努力維持著鎮定，但那鎮定底下，所有人都能聽出一種懸空的虛浮。
等他說完，梁宇靜靜地看了他兩秒，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溫和：「趙縣長辛苦了，那麼——資金到位的具體時間節點呢？」
這一問直截了當，沒有給他任何含糊其辭的空間。
趙明傑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最終只能硬著頭皮道：「還在推進中。」
梁宇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嘲諷，卻讓人讀不出溫度：「趙縣長，時間不等人。
這樣吧——我再給你十天，十天之內，八千萬專項資金必須到縣財政帳戶，時間夠不夠？」
這是一道最後通牒，也是一桿將軍的槍。
話說到這個份上，趙明傑沒有任何退路。
當著近五十名幹部的面，他不可能說「完不成」，那等於當眾承認自己無能。
他只能咬了咬牙，用力點了一下頭：「十天之內，一定到位。」
梁宇微微一笑，那笑意在嘴角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去，「好，那就這麼說定了。」
他轉向全場，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從容而有力的節奏，「那我們進入下一個環節——資金已經到位，具體怎麼用、怎麼分、怎麼幹，我今天想聽聽大家的意見……」
會議繼續進行。
趙明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著頭，捏著那支筆，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畫著一串沒有意義的圓圈。
他的耳朵里是梁宇清晰平穩的聲音，是各部門負責人踴躍發言的聲響，是滿屋子人熱情振奮的討論聲。
可他一個字都聽不進去，滿腦子只翻來覆去地撞著同一個念頭：十天，八千萬——他怎麼湊得出來。
會議桌旁，梁宇的聲線穩而清亮，一項項部署有條不紊，資金撥付流程、路段優先等級、施工質量監管、驗收時間節點。
條理分明，環環相扣，連坐在後排負責記錄的縣委辦幹事都忍不住抬起頭多看了兩眼。
趙明傑坐在對面，面上端著嚴肅，指尖卻在桌下不自覺地反覆摩挲著鋼筆帽。
他肚子裡翻攪著各種情緒，卻一句也吐不出來——十天的期限懸在他頭頂，像一口倒懸的鍘刀。
那」八千萬專項修路資金」的承諾，是被梁宇在會上硬生生逼出來的。
會議足足開了一個多小時，全程乾貨密集，沒有半句虛話。
散會時，不少人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了七八頁。
當天下午，詳實的會議紀要便下發到各相關單位，全縣範圍內的道路改造提質工程正式鋪開。
消息像春水漫過田野，在平川縣的大街小巷、村頭院落里迅速擴散開。
」梁書記剛上任就搞這麼大的事，有魄力！」
」修路是造福子孫的大事，我舉雙手贊成！」
」我們村那條路，拖拉機過都顛得散架，早該修了！」
茶館裡、集市上、村委會門前，到處有人在議論。
梁宇的聲望像雨後春筍，無聲無息地拔節而起。
不少老百姓聽說」梁書記要修路」，紛紛豎起大拇指，那手勢里不帶半點客套，實打實的由衷。
但讓梁宇暗自意外的是，趙明傑這些天除了疲於奔命跑資金之外，整個人像是換了一副神態。
臉上沒了前些日子的陰鬱和不甘，甚至在幾次碰面時主動朝他點頭致意，笑容里看不出破綻。
今天下午，趙明傑從市里跑了一圈回來，居然主動敲開了梁宇辦公室的門，詳詳細細地匯報了資金申請的進展和遇到的卡點，語氣誠懇，姿態放得很低。
梁宇端著茶杯，一邊聽一邊點頭，面上掛著得體的笑意，嘴裡說著」辛苦了」」不容易」。
心中卻暗暗拉起了警戒線。
不對勁。
趙明傑不是這種受了氣能咽下去的人。
他表現得越配合、越順從，越說明暗處有動作。
梁宇送走他後，關上辦公室的門，在窗前站了片刻。
餘光里，趙明傑的背影穿過縣委大院，步履穩健，看不出半分狼狽。越是這樣，越得盯緊。
提防歸提防，修路這件事梁宇一刻也沒放鬆。
資金陸續到位，部署科學周密，加上他三天兩頭親自下去檢查，各鄉鎮誰也不敢糊弄。
工程像一架上了潤滑油的機器，轟隆隆地運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