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羅馬的風很輕。
奎里納爾宮西側那間平時不常用的小宴會廳被重新收拾出來,擺了一張不算長的圓桌。
桌上沒有水晶大盞,也沒有鑲金大器,只幾盞舊銀燈,幾瓶從不同年份送來的酒,和許多早已各自吃過不少苦、也各自掙下不少榮光的人。
這回是私宴,不是國宴,不記檔,也不排座次,人還沒到齊,廳里已經熱鬧起來。
最早到的是花海爵遐蝶,她仍穿著那一身素淡的紫,頭髮綰得松松的,腕上一串極細的珍珠,她不愛坐主位,只挑了個靠窗的地方,半靠在椅子裡,眼睛像能把一屋子話都聽進去。
沒過一會,烈陽爵卡厄斯蘭娜大步進來,他今日沒穿軍裝,換了一套極扎眼的黃紫配,那黃色像南意正午的太陽,紫色又深得像亞得里亞海最暗的水。
眾人還沒說話,阿格萊雅已經先「哎喲」了一聲。她如今已經抽了條,還沒完全長成,卻已學會和這些看著她長大的大人們針尖對麥芒。
她拉著賽法利婭,壓低聲音道:「你看,像不像集市上賣冰沙的。」
賽法利婭抿嘴笑的合不攏嘴。
那刻夏正好從另一扇門進來,聞言便抬了抬眼皮,他和卡厄斯蘭娜共事過,早知道他素來不受拘束,也早知道阿格萊雅這張嘴不是省油的燈。
他慢條斯理地坐下,道:「我倒覺得很好,可以用來警示人的審美。」
卡厄斯蘭娜倒不生氣,自己扯了扯衣襟,說:「這可是我特意挑的,黃是西西里檸檬,紫是撒丁島九重葛,搭配起來剛剛好。」
眾人便笑,阿格萊雅笑得最大聲,賽法利婭把臉往她肩後藏了藏。
紛爭爵邁德漠斯是在一片酒氣之前先進來的,他今日不忙,頭髮比平時齊整些,才坐下,便拎起一瓶從北邊帶來的葡萄酒,問對面的那刻夏:「今晚這桌,是我和你,還是再拉那個烈陽哥?」
那刻夏把袖口一卷,只回一句:「你先把杯子放下,別還沒開席就倒了。」
邁德漠斯不聽,只給自己倒滿,又給那刻夏倒了半杯,說:「我可不像你,你是智哲爵,腦子不動會生鏽,我是紛爭爵,不動點真格的,對不住這個名頭。」
眾人又笑。
遐蝶坐在那,笑得像一池忽然被風吹皺的春水,小聲對剛進來的搖光爵風堇說:「今晚的頭條怕不是誰與誰拼酒,是烈陽爵那件黃紫袍。」
風堇還沒坐穩,便接:「袍子還算輕的。我是聽廚房的人說,阿格萊雅來之前就同人打賭,說今晚能看見他穿得很怪。」
阿格萊雅忙分辯:「我沒有,賽法利婭,你說,我是不是只說了一句。」
賽法利婭抬眼,像極不情願地從她身後出來,小聲說:「是半句。」
眾人又笑,那笑聲在舊廳里撞來撞去,竟不像一座王宮,倒像某座海港邊的小酒館。
劍旗爵海瑟音最後進來。
門極輕地一響,像一片被風推進來的帆,她仍穿著那身利落的黑,裙擺齊踝。
滿屋的人都靜了一下,不是拘謹,是像海上夜裡忽然浮出航燈時,大家都會不自覺望一眼。
海瑟音在靠里側常坐的位置坐下,自自然然地給自己倒了半杯酒,說:「我來晚了,可我看,你們已經把自己招待得很好。」
阿格萊雅立刻把方才的官司說了一遍。
海瑟音聽完,也不評理,只對卡厄斯蘭娜說:「下回再有新顏色,先送到我那裡,我替她們練過眼睛,你再來。」
卡厄斯蘭娜一揚眉:「你們這些人,真真是被地中海慣壞了。」
滿廳又笑。
命運爵緹里西庇俄絲這時才到,到阿格萊雅和賽法利婭面前,她多停了一會,用拇指極輕地碰了碰她們的額,像給兩隻鬧了一晚的小雀順毛。
這頓飯吃了很久,酒也喝了,舊事也談了些。
邁德漠斯到底和那刻夏拼了酒,最後被扶到一旁坐下,還笑說「沒輸」。
那刻夏也有了些酒意,卻仍坐得極直,只偶爾用指節極輕地敲一下桌沿,像在敲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拍子。
風堇與遐蝶說到兩個被送往北非的年輕醫生,又說到今年入秋後南歐幾處醫院缺什麼藥。
緹里西庇俄絲坐在阿格萊雅和賽法利婭之間,像一株極老又極穩的樹,替她們擋著些不成型的笑鬧。
海瑟音則一直不怎麼說話。她只偶爾給旁邊人添點酒,或把某盤快空的菜往中間推一推。
她看眾人的時候,眼神像海,又像一面只照不清自己影子的舊銅鏡。
宴會過半,眾人已有些醺然。
海瑟音坐在自己常坐的那處,半杯酒在手裡轉來轉去,酒面映著燈,像一小片始終不肯靜下來的海。
門就是在此時被輕輕推開的。
不是侍從,是刻律德菈自己,她穿了件極舊的暗藍便袍,沒戴冠,也未持仗。
眾人一時都靜下來。
海瑟音把酒杯慢慢放下,抬眼朝門邊望去。
刻律德菈朝眾人擺了擺手,說:「不必起來,我來得遲,不是君主,是來討一口酒的。」
她的聲音仍有些輕,像從很遠的潮霧裡送來。
滿屋便又松下來。
那刻夏讓了讓位置,邁德漠斯到底沒再與人拼酒,只把一碟甜橙往女王那側推了推。
這一刻的王,倒像這夜最後到場的、一位被所有人等了很久的舊友。
女王其實沒吃多少,只飲了半盞極淡的酒,又揀了一片小蛋糕。
阿格萊雅和賽法利婭脆生生的鬧,緹里西庇俄絲溫柔的安撫,風堇低聲與訴她說近來,遐蝶偶爾提自己,講了幾樁趣聞。
邁德漠斯不敢再鬧,卻仍是那個最不會說客套話的人,他說:「陛下今晚不來,這酒倒像沒人敢往深里喝了。」
刻律德菈便笑:「那你們先前不是白喝了幾巡?」
滿桌都笑。
卡厄斯蘭娜笑得最響,說:「所以得再補一巡。」
那刻夏端著淡茶,很少說話,他用指節在桌上極輕地敲了一下,像替這夜補了個拍子。
海瑟音仍不多話,她只偶爾抬頭,同女王的目光極短地一碰,又各自移開,像兩艘在港口裡遠遠並泊的船,彼此都知道對方沒有熄燈。
夜漸深。
先是邁德漠斯與那刻夏告退。
那刻夏走在後面,臨出門又回頭看了一眼,終是什麼也沒說。
卡厄斯蘭娜把外套披好,黃紫的衣角在暗處一展,像一尾忽遠忽近的魚,她對海瑟音說:「再會。」
海瑟音點頭。
風堇與遐蝶一道走,走到廊下時,遐蝶小聲對風堇說:「今晚這宴,到最後只剩一盞燈。」
風堇說:「一盞燈也盡夠了。」
她們沒再回頭。
阿格萊雅和賽法利婭已由緹里西庇俄絲送出,走過宮門時還在為那套黃紫配色小聲爭論。
偌大的西廳里,終於只剩兩個人。
燈火被風吹得輕輕一抖,像誰把最後一片玉蘭從枝頭摘下,落在深色的桌布上。
海瑟音慢慢起身,走到大廳中央,她背對著光,朝刻律德菈的方向極深地看了一眼,然後開始唱歌。
那是一支極老的歌,用希臘海邊才會有的調子,悠悠地,像風從愛琴海翻過幾道山,落進這間已經安靜下來的舊廳。
她唱得很輕,像是在唱給海,又像唱給某一個只有她知道的人。
唱到一半,她開始轉圈,裙擺展開來,像一尾忽然游進夜裡的魚。
沒有樂器,只有她的歌,與她踩在地板上時,那種極輕、極穩的步點。
光很暗,暗得剛好只夠看見她的輪廓。
可刻律德菈的眼睛只追著她,那目光里沒有王座,沒有寰宇,只有這一個人,和一支沒有名字的舞。
海瑟音看見了,她半垂了眼,像要把什麼太燙的東西,重新藏進睫羽之下。
許多年前,天空很空,海水很涼,她不知該往何處去。
然後一簇極亮的藍色闖進她的眼裡。
那是一個人,朝她微笑,朝她伸出手。
從那以後,那抹藍,便成了她最想去的海。
後來她追隨她,越過許多片海,她不敢說愛,因為她是臣,她只能把愛意壓成凱旋之後從琥珀色酒杯後望過去的、極短的一瞥。
而她望著的那個王,她的王,野心像星,像海,像整個未被命名的天穹。
於是她便更不敢說了。
她以為這海太大,自己沒有一尾魚能游到它的懷裡。
可今夜,那束藍光只照著她一個人。
一曲終了。
海瑟音沒有謝幕,她只是站在那,胸口輕而疾地起伏,裙擺慢慢靜下來,像海水退潮。
刻律德菈仍坐在原處,她才極輕地說:「過來。」
海瑟音走過去,她沒有跪,也沒有笑。
她只是在女王身邊極近的地方坐下,像一尾被海和火同時吸引的魚,終於不再問自己該往哪一邊靠。
燈還亮著。
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並肩,誰也沒再說別後的話。
這些年裡的刀光、鮮血與深夜獨自咽下的海,都靜默地伏在他們腳邊。
窗外,台伯河在極遠的夜色里響,像一句很老很老的歌,被風翻到了末尾。
後來,海瑟音在回憶錄的扉頁上,用極工整的筆跡模仿東方的詩經寫了一首詩:
【魚在在藻,有頒其首。王在在鎬,豈樂飲酒】
【魚在在藻,有莘其尾。王在在鎬,飲酒樂豈】
【魚在在藻,依於其蒲。王在在鎬,有那其居】
她沒有注釋,也不必注釋。
後世很多人念那幾行字,只當是舊詩。
只有那些從海中來的人,或者把一生都活成一場追逐的人,才會在深夜裡忽然明白——
那魚在藻間的姿勢,原不是閒遊,是一次又一次,朝同一片光與海,極輕、極輕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