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高育良猜測的那樣,此時的沙瑞金狀態很不好。
他沒想到自己岳父會在這個時候給自己打電話。
看著手機屏幕上跳動的那個熟悉的名字,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心裡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這個時間點,老人家一般不打電話的,除非有急事。
他立刻對著田國富和陳致遠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離開。
兩人對視一眼,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起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只剩下沙瑞金一個人。
然後,他走到窗前,站定,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際線,深吸口氣,努力平復了一下情緒,按下了接聽鍵。
「爸!」
沙瑞金喊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幾分恭敬,也帶著幾分試探。
「瑞金,你現在在哪?」
電話那邊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是他岳父的聲音,雖然年事已高,但依然中氣十足,底氣很硬。
「爸,我現在在自己辦公室,沒有其他人。」
沙瑞金回答道,聲音沉穩,但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我問你,陳岩石是你從光明分局帶走的?」
電話那邊的岳父語氣不善地問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刺。
「是的,爸。」
沙瑞金沒有隱瞞,也隱瞞不了。
這件事鬧得這麼大,整個漢東都知道了,他岳父怎麼可能不知道?
此時沙瑞金也意識到了什麼,岳父不是為了別的,就是為了這件事打來的。
「爸,就算我的做法有些不妥,可陳老畢竟是……」
沙瑞金還沒說完,他的岳父忍不住喝斥起來,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痛心。
「畢竟是什麼?是你的養父?是曾經的老革命?」
「瑞金,你糊塗啊!」
「陳岩石教唆大風廠員工挖戰壕、囤汽油,暴力對抗政府,別說是你的養父,就是我也難辭其咎!」
岳父頓了一下,像是在壓抑什麼翻湧的情緒,聲音放緩了一些。
「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他是犯罪嫌疑人!」
「你一個省委書記,去公安局強行把犯罪嫌疑人帶走,你眼裡還有沒有黨紀國法?你心裡還有沒有規矩?」
他想辯解,陳岩石是他的養父,在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
是陳岩石把他從死人堆里救出來,給了他一口飯吃,供他讀書,教他做人。
這份恩情,他記了一輩子。
如今看到養父被關在拘留室里,雙手被銬,滿臉疲憊,他怎麼忍心?
「爸,這都是網友的臆想,當不得真!」
沙瑞金聲音都變了調,他以為岳父也被帶節奏了,也被那些謠言給騙了。
「好啊,你連發生了什麼都不清楚,就敢直接讓光明分局放人,你真是好大的官威!」
聽著沙瑞金的話,電話那邊的岳父怒火更盛了,聲音大得能把屋頂掀翻。
沙瑞金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握著手機的手青筋暴起。
他不是沒有脾氣,可面對岳父的訓斥,他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因為岳父說的都是事實,他確實沒有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就憑著對陳岩石的感情和信任,直接把人帶走了。
他忘了自己是省委書記,他忘了程序,忘了法律,忘了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無數人放大解讀。
「你知不知道,李達康在發布會上給你留了多大的面子?」
「他完全可以當著全國觀眾的面,把你從分局帶走陳岩石的事捅出去。」
「他沒有,他給了你一個台階。」
岳父越說越氣,聲音都有些發顫。
「還好對方給你留著面子,不然你這個省委書記的臉是丟大了,連帶著我也要一起丟人!」
岳父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痛心。
「我當初為了讓你來漢東,費了多大的勁?才把你推到現在這個位置上。」
「結果你呢?上任沒幾天,就給我整出這麼一出。」
「現在,我不得不懷疑,讓你去漢東,是不是一個錯誤?」
這話說得極重,重到沙瑞金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含了一口碎玻璃:「爸……我……」
「別叫我爸!」
岳父打斷了他,聲音里的怒火沒有減弱的跡象。
對方的怒火隔著幾百公里的電話線,燒得他臉頰發燙,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丁義珍,一個正廳級幹部,死在檢察院的審訊室里,你作為省委書記,竟然半點沒有反應!」
「沒有過問,沒有批示,甚至連一個電話都沒打給高育良問問情況。」
「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麼說?說你這個省委書記是來漢東鍍金的,不是來幹事的!」
岳父的聲音越來越急,像是在數落一個不爭氣的晚輩。
「大風廠著火那晚,你又在哪裡?」
「高育良在現場,林望京在現場,李達康在現場,祁同偉在現場,全省的幹部都在火場拼了一夜。」
「你呢?你在呂州調研!」
「直播了幾個小時,全國人民都看著,全程沒有看到你沙瑞金的身影!」
「你知道老百姓怎麼說?說你心裡沒有群眾,說你高高在上!」
聽著岳父的話,沙瑞金一句辯解也沒有,心裡像壓了一塊巨石,喘不過氣來。
他知道岳父說的都是事實,他知道自己確實做得不夠好。
這個時候,任何的解釋都是蒼白的,任何的理由都是蒼白的。
「你好好想想,你來漢東是幹什麼的?是來收拾局面的,不是來製造局面的。」
「趙立春留下的攤子有多亂,你不是不知道。」
「丁義珍死了,大風廠燒了,網上鬧得沸沸揚揚,全國都在看漢東的笑話。」
「這個時候,你應該做的,是坐鎮省委,穩定人心,而不是跑到分局去跟一個分局局長搶人!」
沙瑞金又沉默了很久,良久之後。
「爸,我知道,這件事是我沒處理好,我太著急了,太感情用事了。」
「我應該讓陳老在分局待著,應該等調查結果出來,應該走正常程序。我……」
他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你現在知道錯了?」
「這件事,你必須讓紀委介入調查陳岩石的事,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不要有任何偏袒。」
「你是省委書記,不是陳岩石的兒子,你要對得起你頭頂的烏紗帽,對得起組織對你的信任。」
岳父的聲音終於緩和了一些。
「爸,我會處理好這件事的。」
沙瑞金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但眼底深處依然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