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四號,清晨六點十分。
陳明從潁川陳第出發,沿純水岸跑完十五公里,左腕的手錶安靜記錄著里程,錶盤在晨霧裡泛著一點幽光,他跑得很穩,呼吸裡帶出白氣,回到牌樓下,趙旭已經等在車邊。
陳明擦了把汗:「今天家裡人都去。」
趙旭點頭:「三爺一早就換好了新衣裳,對著鏡子照了半個鐘頭。」
「半個鐘頭?」陳明愣了一下,「比我老婆化妝還久。」
趙旭憋著笑:「三爺說了,今天是見老藝術家,不能給咱老陳家丟人。」
陳明笑著搖搖頭,鑽進車裡。
早上九點,車隊駛向深圳灣體育中心。
陳建國和王芳坐在埃爾法裡,王芳一路念叨:「你爸這件外套是不是太素了?要不要換一件?」
陳建國翻了個白眼:「又不是去相親,素什麼素。」
「那也不行,萬一跟老藝術家合影呢?」
「合就合唄,我又不唱戲。」
三爺爺坐紅旗國禮,旁邊是陳明,老爺子今天穿了件嶄新的藏青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領口的扣子系得嚴嚴實實。
陳明打量了他一眼:「三爺,您今天這打扮,比我結婚那天還隆重。」
三爺爺瞪了他一眼:「胡說八道,我這是尊重藝術。」
「是是是,尊重藝術。」陳明忍住笑,轉過頭去。
林晚坐邁巴赫,由林國棟夫婦陪著,陳霞和陳浩各開一輛車跟在後頭。
車到木棉花酒店門口停下。
劉子傑穿深藍色對襟布衫站在台階下,楊麗君和李雲霄一左一右陪著,三人今天都化了淡妝,精神極好,仔細看劉子傑的手在微微發抖。
陳明先下車,跟他握手:「老師們都到了?」
劉子傑深吸一口氣:「都到了,正在大堂喝茶,老闆,我有點緊張。」
陳明拍了拍他的肩膀:「緊張什麼?你今天是主角。」
劉子傑苦笑:「主角才緊張,配角還能摸魚。」
陳明哈哈大笑,回頭招呼家人,一起進去。
酒店大堂里,幾位老藝術家已經起身。
李樹建老師穿藏藍色中山裝,頭髮花白,手裡端著茶杯,姿態從容得像在自家客廳,任宏恩老師穿灰白色唐裝,滿臉紅光,正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艾立老師戴金絲眼鏡,坐得端端正正,像一尊雕塑,劉忠河老師身量高大,眉目慈和,正低頭看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麼,金不換老師穿暗紅色對襟褂,笑聲最響,隔著十米都能聽見。
李金枝老師穿墨綠色旗袍,氣質優雅,正用小勺攪動杯中的茶。
三爺爺一見到他們,就顫巍巍抱拳,那禮行得像從老戲文里走出來的:「各位老師,老朽有禮了!」
劉忠河連忙上前扶住:「老哥哥,不敢當不敢當!您這一抱拳,我得回三個禮。」
三爺爺擺擺手:「我一個糟老頭子,受不起受不起。」
金不換在旁邊起鬨:「老哥哥,您要是糟老頭子,那我們就是老白菜幫子了。」
全場哄堂大笑。
陳明也上前,向每位老師鞠了一躬:「老師們來深圳,是明昇的福氣。」
李樹建拉著他的手:「明明,你這話說得我們都不好意思了,我們是來蹭飯的。」
任宏恩老師補了一句:「順便蹭幾齣戲。」
一行人移步深圳灣體育中心主館,今天藝術團安排了四個戲,第一出是豫劇《醉打金枝》。
劉子傑演唐王,一上台就端出一派帝王氣度,他唱「有為王打坐在金鑾殿上」時,台下劉忠河輕輕拍了一下椅子扶手,嘴裡跟著哼了兩句。
李樹建側過頭,壓低聲音對陳明說:「這孩子有長進,帝王氣象出來了,以前總差那麼一口氣,現在這口氣補上了。」
陳明點頭:「這都是老師您教得好。」
李樹建擺擺手:「師父領進門,這是他自己悟了教是教不出來的,得自己想通。」
台上劉子傑越唱越穩,一段「金枝玉葉」唱得抑揚頓挫,台下幾位老藝術家頻頻點頭,三爺爺看得入神,手指在膝蓋上打著節拍,嘴裡念念有詞。
第二出是《清風亭》。
劉子傑再上場,已換成了老生扮相,他演張元秀,一段「想起來當年事」唱得肝腸寸斷。
三爺爺在台下紅了眼,用手背抹了好幾下,老媽王芳也開始抹淚,嘴裡嘟囔著:「這孩子怎麼總把人唱哭,上一回也是,這一回又是。」
陳霞遞紙巾過來,被王芳一把推過去:「小霞,我沒事,你看戲吧,別管我。」
陳霞縮回手,小聲嘀咕:「媽,您這脾氣比台上的戲還精彩。」
李樹建從頭到尾沒說話直到劉子傑唱完,才輕輕嘆了口氣:「這齣戲,他今天算是出師了。」
陳明聽見,轉頭對他點了點頭。
第三出是越劇《新龍門客棧》。
楊麗君演周淮安,李雲霄演邱莫言,兩人水袖輕揚,眉眼間全是江湖,幾個孩子在台下看得入了神。
台上楊麗君有一段翻身甩袖,乾脆利落,袖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李雲霄的唱腔清亮婉轉,柔中帶剛。
李金枝看著看著就握緊了茶杯,半天沒鬆手:「越劇有這樣的後生,難得。」
第四出是秦腔《游西湖》。
團里幾個年輕演員挑了重擔,唱的是李慧娘的故事,悲憤激烈,秦腔的高亢蒼涼在劇場裡炸開,震得人耳膜嗡嗡響。
任宏恩原本坐著,後來直接站了起來,拍著手說:「這秦腔帶勁!帶勁!」
艾立點頭:「這團里臥虎藏龍,什麼路子都有。」
金不換最激動,嗓門大得像在菜市場喊價:「沒想到深圳還有這嗓子!這要在西安城牆根下唱,能把城牆上的磚都震下來!」
演出結束,老藝術家們一起上台。
劉忠河走到話筒前,清了清嗓子:「我要唱一段。」
全場安靜下來。
「我很多年沒在深圳開過嗓了,今天高興,唱一段《打金枝》里的唐王。」
他一開腔,滿場都靜了,那嗓音寬厚明亮,像黃河水漫過灘地,渾厚有力,每一個字都砸在地上,劉子傑在旁邊側身站著,眼裡全是敬意,身體微微前傾,在吸收每一絲聲音。
陳明坐在台下,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傳承,不是寫在紙上的,是唱在嗓子裡的,是刻在骨頭上的,李樹建老師隨後也登台。
他唱了《清風亭》里最經典的一段,老人聲音微顫,卻一字一句都在情上,每一個轉折都恰到好處,像老裁縫量體裁衣,不多一寸,不少一分。
三爺爺在台下抹淚,陳建國眼眶也濕了,別過頭去假裝看別處,結果被王芳抓了個正著:「你哭啥里?」
陳建國嘴硬:「我沒哭,眼睛進沙子了。」
「室內哪來的沙子?」
「可能是空調風吹過來的吧!」
王芳白了他一眼,沒拆穿。
散了戲,老藝術家們意猶未盡。
李樹建拉著陳明的手說:「陳董,我們有個請求,我們幾個商量了一下都想派弟子來長期任職。」
陳明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你這團里有苗子,得好好培養。」
劉忠河湊過來:「我有兩個學生,明天就聯繫,一個唱老生,一個唱花旦,都是好料子。」
金不換更直接,嗓門大得像在宣布希麼重大消息:「我那幫小猴崽子得送來!在西安待野了,得來深圳收收心!再不收心,他們就要去唱搖滾了!」
陳明笑著說:「來多少都歡迎,管吃管住管練功。」
劉子傑和楊麗君、李雲霄站在一旁,三個年輕人眼圈都紅紅的,他們知道這是前輩們最大的認可。
劉子傑走上前,對著幾位老師深深鞠了一躬:「老師們,我一定不辜負你們的期望。」
李樹建拍拍他的肩膀:「別辜負你自己就行。」
傍晚六點,陳明設宴小南洋餐廳,餐廳在木棉花酒店二十一樓,海景開闊,大圓桌上擺滿了菜,蔥燒海參、冰鎮鮮鮑、鍋包肉、酸菜白肉,還有幾道靚湯熱氣騰騰。
陳明端起酒杯,挨個給幾位老人敬酒:「老師們來深圳,吃住隨意,別客氣。」
李樹建舉起杯子:「陳董,您做人實誠呀。」
劉忠河笑著說:「我年輕時常來深圳演出,那時候可沒這麼好的地方,住的招待所,吃的盒飯,哪有今天這排面。」
金不換開玩笑:「以後每年都來,不請自來。」
陳明一拍桌子:「您幾位隨時來,木棉花的大門一直開。」
三爺坐在主位旁邊,笑得合不攏嘴,他小聲對陳明說:「這頓飯我得吃三碗。」
陳明笑了:「給您盛四碗。」
三爺爺瞪了他一眼:「你想撐死我?」
「那三碗半?」
「這還差不多。」
夜漸深,客人散去。
陳明站在木棉花酒店門口送老藝術家們回房,劉子傑留在最後,眼圈還有點紅。
「老闆,今天像做夢。」
陳明看著他:「戲還在後頭。」
劉子傑用力點頭:「我會更努力。」
陳明拍拍他肩膀:「去休息吧,明天還有排練。」
劉子傑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老闆,謝謝您。」
陳明擺擺手,轉身朝停車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