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號,清晨六點十分。
陳明從潁川陳第出發,沿環湖步道跑了十五公里,跑完步回來沖了澡,林晚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明哥,今天劉團長他們從江浙滬回來?。」
陳明點頭扣好袖口的扣子:「嗯,約了上午十點,在會客廳見。」
老媽王芳已經蒸好了芝麻酥餅,餅香從廚房一路飄到客廳,勾得人肚子咕咕叫,陳建國在陽台給鳥籠加水,動作輕緩,嘴裡還哼著半截豫劇,調子拐了幾個彎,拐得挺像那麼回事。
三爺爺坐在藤椅上聽收音機,拐杖靠在扶手上,腳尖隨著調子輕輕點地,一下一下,踩得准準的。
陳明坐下吃早飯,陳霞從樓上下來,頭髮還亂著,趿著拖鞋一路小跑到餐桌前:「哥!我也想見見劉團長他們!」
陳明咬了一口酥餅,慢悠悠地說:「今天有正事,中午你再來。」
陳霞撇撇嘴,拉開椅子坐下:「那中午我自己去時光咖啡。」
「去店裡別光喝咖啡,幫著核核帳。」
陳霞應了一聲,低頭喝粥,勺子把碗沿敲得叮噹響,也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
上午九點五十分,陳明在會客廳泡茶。
陳煜已經把三隻車鑰匙放在茶台上,鑰匙盒是深藍色絲絨,上面壓著奧迪標誌,盒蓋半開,裡面的金屬微微反光。
劉子傑、楊麗君、李雲霄準時到了,三人剛下飛機,臉上還帶著旅途的倦意,劉子傑穿深灰色對襟布衫,背著一個旅行包,包帶上還掛著一串烏鎮買的小鈴鐺,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的。
楊麗君穿淺米色風衣,圍巾沒摘,像裹著半個江南回來,李雲霄穿淡藍色毛衣,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手裡提著一袋杭州點心。
陳明起身迎他們坐下,親手倒了三杯茶,茶香在杯口裊裊升起:「江浙滬這一趟玩得怎麼樣?」
劉子傑先笑,端起茶杯聞了聞:「西湖確實美,就是人比鯉魚還多,我們去了西湖、靈隱寺、烏鎮、蘇州園林,還去上海越劇院走了一趟,看了場戲。」
楊麗君接過話頭,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越劇院那邊的老師都知道咱們團了,有個老先生拉著我的手說『你們深圳那個團,了不得』。」
李雲霄補充道,眼睛亮晶晶的:「還有人問團里還要不要人,好幾個年輕演員想過來。」
陳明聽完點頭:「好事,名氣出去了。」
陳明也沒多繞彎,把茶台上的三個盒子推過去。
「這是給你們三個配的車,以後出行方便些。」
劉子傑接過來,打開盒子,是一把奧迪A8L鑰匙,黑色的金屬在絲絨襯底上泛著光。
他愣了好幾秒,抬頭看陳明嘴張了張又合上,最後擠出一句:「老闆,這太貴重了,我們就是唱戲的,哪配開這車。」
楊麗君和李雲霄也同時看向陳明,兩個姑娘的表情像被同一道題難住了,眼睛瞪得圓圓的,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明擺擺手:「車是集團給你們配的,你們先用,演電影、排年會,天天得跑,有一台好車,安全,你們現在的身份不光是演員,還是明昇國際藝術團的門面。」
劉子傑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鑰匙,又抬頭看了看陳明,終於合上盒子,鄭重地揣進包里。
楊麗君把鑰匙輕輕放進風衣口袋,手指在口袋外面停了一下,像在感受那個形狀。
李雲霄笑著說:「團長,以後你能帶我們吃夜宵了。」
陳明被他逗笑了:「慢慢開,車是拿來開的,不是供著的。」
陳明話鋒一轉,說起正事。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電影《粉墨春秋》十月三十號正式建組,拍攝周期三個月,全程在深圳,星爺掌舵,熱巴、楊蜜、秦蘭、沈疼、彭昱暢,還有很多好演員給咱們搭戲。」
他看著三人的眼睛,語氣比剛才重了幾分:「電影要拍,元旦的年終匯演也要排,戲不能丟,電影不能糊,壓力會很大,你們能扛住嗎?」
劉子傑第一個站直身子,他站得筆挺,像在台上亮相,聲音也像從丹田裡推出來的:「老闆,我們等這個舞台太久了,別說三個月,再來三年也扛得住。」
他深吸一口氣:「老闆您放心,戲是根,電影是杆,我們一定把兩頭都撐起來。」
楊麗君緊跟著點頭,聲音柔和卻堅定,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攥了一下:「陳董,梁祝那一段我們已經磨了無數遍,電影來了,我們再磨出新東西,舞台上的東西不會丟,鏡頭前的東西我們從頭學。」
李雲霄也站起身,腰杆挺得直直的:「明哥你放心,我們不缺力氣,缺的就是這個機會,現在機會來了,拼了命也要抓住。」
陳明點點頭,拿起紫砂壺給三人續茶。
「星爺會安排表演指導,會有武術動作,還有身段訓練,你們以前都在戲台上,鏡頭感要重新找,舞台上要放大,鏡頭前要收著,這是兩套功夫。」
劉子傑說:「這次回來就開始看片學習。」
楊麗君說:「我們打算每晚加課,對鏡練表情。」
李雲霄說:「我已經買了三本表演書,其中一本已經翻完一半了。」
陳明放下茶壺:「行,星爺挑了一群好演員給你們搭戲,你們要演好,這是給戲曲人爭臉,別讓人家說,唱戲的只會唱,不會演。」
他停頓一下,看向三位,目光一個一個地走過去:「等電影明年上映,慶功宴上,深圳的房子,我親手交給你們,一人一套,說話算數。」
劉子傑三人同時抬頭,眼裡全是驚愕。
楊麗君的手停在半空,像被定住了。李雲霄的嘴微微張開,半天合不上。
劉子傑第一個反應過來,深吸一口氣,抱拳彎腰,那個禮行得又深又正,脊背幾乎彎成了九十度:「陳董,這份情,我們拿命去還。」
楊麗君和李雲霄也站了起來,跟著行禮,三個人整整齊齊地彎下腰去。
陳明擺擺手:「不說這個,你們把戲演好,比什麼都強。」
大家又坐下來,聊起片場和排練的事,氣氛鬆弛下來,劉子傑甚至開始打聽沈疼是不是真的那麼搞笑,楊麗君說聽說沈疼在片場能把導演都帶偏,李雲霄說那到時候咱們會不會笑場。
劉子傑一本正經地說:「那得憋住,人家是專業喜劇演員,咱們是戲曲演員,不能輸。」
午飯後,陳明送走三人。
趙旭湊過來,手機屏幕亮著:「明哥,球隊那邊催了,董指導說今天人到得特別齊,讓你趕緊過去。」
陳明一看手錶,快兩點半了,他抓起外套往外走:「走,去看看今天太陽打哪邊出來的。」
下午三點,觀瀾湖足球訓練場。
陳明換好球衣過去,董路已經帶隊熱身,主力和替補都在場上,今天人到得特別齊,連一向愛遲到的於總都提前到了,正站在門前活動手腕。
陳明剛走到場邊,董路就朝他使了個眼色。陳明會意,悄悄站在旁邊看。
原來消息已經傳開——電影劇組要從球隊取景,企業家們要入鏡。
這幫老闆們都是老狐狸,現在一個比一個認真。
於總在門前連撲幾個球,動作一個比一個猛,他撲完一個從地上爬起來,嘴裡喊著「再來再來」,撲完一個又在地上滾了半圈,身上的草屑都顧不上拍。
余總帶球衝刺,腳下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一倍,摔了一跤,吭都沒吭一聲,爬起來接著跑,膝蓋上的泥印子都沒擦。
小馬哥跑動積極,主動要球,接到球還知道回傳了,以前他拿到球恨不得帶到天荒地老,今天居然學會分球了。
王總彎著腰練防守,一下一下很賣力,額頭的汗珠順著鼻尖往下滴。
張磊也到了,在場邊壓腿,動作標準得像個老運動員,一條腿伸直,另一條腿彎曲,身體前傾,紋絲不動。
崔總滿場飛奔,連鞋帶散了都沒管,跑起來鞋帶在腳踝邊甩來甩去。
楊帆更誇張,一腳遠射打出世界波,球砸在橫樑下沿彈進去,發出一聲脆響。
趙旭在後腰位置上滿場掃蕩,覆蓋面積大得像鋪了一張地毯。
陳浩也來了,在右路跑上跑下,傳中球的質量比以前穩了不少。
董路抱著胳膊,低聲對陳明說:「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我來了這麼久,頭一回見他們這麼拼。」
陳明憋著笑壓低聲音:「電影面前,大家都想體面。」
董路恍然大悟:「我說呢,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
「董指導,你這個殺手鐧藏得好。」
董路也笑了,嘴角難得地往上翹了一下:「以後我就拿鏡頭嚇唬他們,誰偷懶我去找星爺說專挑出糗的鏡頭,這比罰跑圈好使多了。」
訓練結束,陳明和董路站在場邊。
幾個老總滿頭大汗地走過來,頭髮都貼在額頭上,球衣濕了一大片。
於總拍了拍手套,氣喘吁吁地說:「董指導,我今天這狀態怎麼樣?」
董路點點頭,難得地給出了好評:「於總今天能打四十分鐘。」
於總眼睛瞪得溜圓:「不是只能十分鐘嗎?」
「今天看到你拼了,加時。」
於總頓時挺起胸膛,像得了什麼大獎似的。
余總湊過來,一邊擦汗一邊問:「董指導,那我呢?」
董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再加練,爭取進大名單。」
余總一拍手,巴掌拍得脆響:「這還差不多!」
陳明等眾人散了,對董路說:「辛苦了。」
董路望著那些老總的背影,語氣裡帶著一種很少見的滿意:「明哥,說真的,這些老闆現在慢慢像支球隊了,今天這場訓練,是我帶他們以來最有質量的一次。」
陳明笑了笑:「這才哪到哪,等電影開機,他們更得賣力。」
董路轉頭看他:「那到時候我是不是就不用發火了?」
陳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以少發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