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號,清晨六點十分,陳明從鄭州中州皇冠假日酒店出來,沿著金水路往紫荊山公園方向跑,跑夠了十五公里,回來時T恤後背濕了一片。
沖完澡換上衣服,他站在鏡子前面打領帶,退後半步看了看,又往前湊近把領帶微微調正了半寸。
於總在門口等著他,上下打量了陳明一眼,嘴角一咧:「阿明,你今天這身行頭,比上次去中南海還正式。」
陳明整了整領帶手掌在胸前按了一下:「今天不是去開會,是去見證一個夢變成現實。」
上午九點,河南省政府會議廳。
長桌兩側坐滿了人——教育界的、企業界的、政府部門的代表,桌面上擺著席卡和礦泉水,翻頁的聲音和低聲交談交織在一起。
鄭校長穿深灰色中山裝站在發言席上,背後屏幕投著一行字:「潁川大學校董會籌備會議」。他面前放著一疊厚厚的報告,封面上印著學校的校徽草圖,紙張的邊緣已經被翻得微微捲起。
他翻開第一頁,逐頁匯報,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直接推出來的。
「兩千畝校園,已全部完成征地拆遷,一期教學樓和圖書館,樁基施工進度過半,學生宿舍樓,已封頂,明年九月,正式啟用。」
翻到招生部分他停了下來,指著屏幕上的一組數字:「首屆招生錄取分數線遠超預期——原以為第一年能招到一本線以上的生源就算不錯,結果報考人數是計劃數的好幾倍,已委託省內幾所高水平大學聯合培養,明年九月全部遷入新校區。」
他的手按在報告上,像是按著一塊剛剛落定的基石。
「從三月二十七號,陳董和張總在上海推心置腹的那個晚上,到今天八月十六號。」
他抬頭看了一眼坐在長桌那一頭的陳明,「一共一百四十三天。」
「用一百四十三天,完成一所大學的立項審批、土地劃撥、資金募集、校園設計、首屆招生,這在中國高等教育史上是極其罕見的,當初西湖大學從發起到獲批用了更長時間,而潁川大學在這一百四十三天裡,走完了別人好幾年的路。」
掌聲從長桌兩側同時響起來,像一陣沒有預兆的雷雨,有人站起來鼓掌,有人用手掌拍著桌面,礦泉水瓶在桌上輕輕晃動。
陳明站起來,整了整西裝,走到發言席前面,面向整個會議廳,沒有立刻開口,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把每一個人的臉都看了一遍。
「感謝各位領導、各位朋友的關心和愛護,才能讓潁川大學從一紙倡議書走到今天。」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在喉嚨里憋了很久。
「我還記得三月二十七號那個晚上,在上海張總我的老大哥張磊家中的書房裡,我說想在河南建一所大學,磊哥放下茶杯看了我好一會兒,然後說,『阿明,你知道這有多難嗎?』我說,知道,但我還是想做。」
他從發言席上拿起那瓶沒開過的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從那天起,在省委一號首長與省長等省委的領導們商議後,他們親自帶隊進京提交申請,教育部在極短時間內完成審批,漯河市立馬劃出兩千畝土地,豫商企業家們解囊相助,幾十萬網友自發捐款,有的捐十塊,有的捐一百,有個許昌老鄉在捐款留言裡寫:『我是賣燒餅的,捐五百,給孩子們買幾本好書。』」
他的聲音通過話筒傳遍整個會議廳。
「一百四十三天,從夢想變成了現實,說實話我是激動的,這比我第一次知得到我登上中國富豪榜還激動,今天請在座的各位幫我做個見證,我將在有生之年裡負責潁川大學的籌款,籌不到款,潁川大學缺多少,我自己掏腰包補上。」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雙手撐在發言席兩側的邊沿上,指節微微發白。
「建立潁川大學,就是為了探索出一些能改變河南、改變中國現狀的人才,不是培養精緻的利己主義者,而是培養心懷家國、敢於擔當的實幹家,走出這所大學的人,應該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裡,知道自己要為什麼樣的事情拼命。」
掌聲再次湧起來,比剛才更猛烈,鄭校長摘下眼鏡,用拇指擦了擦鏡片,又把眼鏡戴上,鏡片後面的眼睛有些發紅,於總把手掌拍得發紅,拍完了又用那隻紅彤彤的手掌使勁拍了一下桌子。
散會後,陳明換回便裝和於總並肩走出酒店,沿著金水路慢慢走,西裝換成了深色T恤,領帶收進了包里,整個人鬆快了不少。
傍晚的鄭州街頭,街邊小店裡飄出燴麵的羊肉香和胡辣湯的辛辣味,兩種味道在空氣里攪在一起,被晚風吹得滿街都是。
幾個剛放學的中學生背著書包從他們身邊走過,其中一個女生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拽了拽旁邊同學的袖子。
幾個孩子湊在一起低聲商量了好一會兒,互相推搡著,最後被推到最前面的那個男孩紅著臉跑過來手裡舉著手機:「明哥——能、能合個影嗎?」
陳明笑了一聲伸手把那孩子攬過來,對著鏡頭做了他那個經典的抱拳手勢,幾個孩子呼啦一下全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喊「我也要我也要」。
於總在旁邊舉著自己的手機幫他們拍照,一邊拍一邊指揮:「往左邊靠一點,對——那個同學把頭抬高一點,別讓書包擋住臉。」
幾個孩子笑得前仰後合,那個被推到最前面的男孩合完影之後對同伴說了一句「你看我早說了是他吧」,然後被同伴在肩膀上捶了一拳。
他們找了一家老字號的胡辣湯店,店面不大,塑料桌椅,牆上貼著菜單,灶台上一口大鐵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胡辣湯的香料味濃得能把人的鼻子叫醒。
陳明掰開一個燒餅,撕成小塊蘸著湯吃,燒餅吸飽了湯汁之後變成了深褐色,他一口塞進嘴裡,燙得吸了口氣。
旁邊幾個食客認出了他們,有人舉著手機拍視頻,鏡頭對著陳明手裡那碗胡辣湯來了個特寫,隔桌喊了一句:「明哥!你那個抱拳玩偶我搶了好幾次沒搶到,什麼時候再補貨啊?」
陳明端著碗轉頭朝那邊笑了一聲:「回頭讓工廠加一條生產線,保證讓你搶到。」
於總把自己的胡辣湯碗端起來,對著那個正在拍視頻的手機晃了晃,碗裡的湯晃出一小圈波紋,他用許昌口音喊了一嗓子:「那麼中,那麼燃,歡迎大家,周末來河南!」
滿堂食客同時笑了,有人笑得拍桌子,有人笑得把燒餅渣噴了出來。
一個大爺從鄰桌探過身子,筷子還夾著一塊牛肉朝於總豎起大拇指:「於總就沖你這句話,明天我就去胖東來買兩斤芝麻醬!你們那個芝麻醬蘸饃吃,得勁!」
陳明端起胡辣湯碗隔空跟大爺碰了一下,兩個人同時把碗往對方的方向舉了舉,各自喝了一大口,胡辣湯的熱氣從碗口升起來,瀰漫了整間小店,把每個人的臉都罩在一層薄薄的水霧裡。
幾個年輕人把這段視頻發到抖音上。
陳明和於總坐在胡辣湯店裡端著碗喊話的畫面被反覆轉發,話題在半小時內衝上了熱搜。
評論區裡有人寫:「明哥和於總在鄭州街頭喝胡辣湯,喊『那麼中那麼燃』,這兩個河南大佬太接地氣了,身價多少億都不耽誤蹲路邊喝湯。」
還有人翻出了於總在胖東來給員工發紅包的老照片,他站在超市門口,手裡一疊紅包,員工排著隊挨個領,有人貼出陳明在蓮花鎮戲台下面給鄉親們散煙的截圖,他蹲在戲台邊緣,手裡一包煙,身邊圍了一圈老鄉親。
有人在評論區里寫了一句話,被反覆點讚頂到了最前面:「這兩個人不管身價多少,骨子裡還是那個蹲在田埂上啃西瓜的河南人。」
那條評論下面配了一張圖,不知道誰抓拍的:陳明咬了一口西瓜,紅色的瓜汁順著手腕往下淌,旁邊於總正用手背幫他擦了一下,兩個人都在笑。
喝完胡辣湯出來,於總摸了摸肚子:「這頓比新疆那頓烤全羊還過癮。」
陳明說:「那當然,河南人的胃,最終還是得河南飯來填。」
「明天幹嘛?」
「明天我得回深圳了,一堆事等著呢,再偷懶下去估計都要撂挑子了」
「哈哈,應該不會,行吧,我也得回許昌了,超市那邊也好幾天沒管了。」
兩人站在路口,於總伸出手:「阿明,這趟新疆之行,值了。」
陳明握住他的手:「值了。」
「下次再約。」
「好,下次換個地方。」
「去哪?」
「還沒想好,反正跟著你跑,錯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