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後的陸與安又開始緊張勞作起來,春耕面前他想偷懶也偷不得,不僅得動嘴皮子,還得自己上手操作。
他先前已經讓陸硯牛去收集了些雞骨、豬骨、魚骨、鴨骨,以及其他禽獸骨骼,在後院燒了大鍋,再用石臼搗成細粉。
插秧那日,陸與安將骨灰蘸在秧苗根部,全部插入了水溫低土性冷的冷浸田中。
骨灰直接附著在根部,用量少,肥效集中,比撒在田裡漂得到處都是強得多。
這法子把村民們看了個新鮮,他們不是很懂陸家這位小郎君在做些什麼。有些聰明的特意上前討教,跟著做就是了!
陸與安詳細教導,還特意和他們指出向陽暖土不適合這麼做。
「別只學一半,秧苗、肥料、田水都要照我說的來,要是種不好可別怪小爺。」
村人笑著應聲:「放心吧小郎君,我們哪敢壞你的法子。」
春光一晃而過,稻田裡的秧苗分了櫱、拔了節、抽了穗,灌了漿。
陸與安每日都去田邊轉悠一圈,他用的是餅肥作為主肥,灌漿期用的還是去年那套法子,該灌水灌水,該追肥追肥,陸硯牛跟在後頭時刻準備幹活。
村里人更是熱絡,見他下田便湊上前請教,陸與安嘴上說著煩,該教的一樣不落。
此時曲轅犁早已不是稀罕物件了,整個府的農人們都知道了這麼個好物。
湯縣令早在幾個月前親自下田試驗一番後,就將曲轅犁的圖紙、試用成效整理成文書,層層上報,最終被呈到了御前。
瑞禾帝對於民生之事很是重視,地方送來的每一份有關農桑的奏報,他都會親自過目。
見到關於新犁改良一事,他放聲大笑。
「好啊!一人一牛便能耕地,省了畜力人力,若在江南諸府推開,一年能多耕多少畝田?這是利國利民的好東西!民間竟有此等有才幹之人!」
「陸與安?」瑞禾帝念了一遍名字,只覺有些耳熟。
旁邊侍奉的內侍見瑞禾帝心情甚好,也笑著低聲道:「回陛下,正是侯府那位…」
話未說完,瑞禾帝便又笑了一聲:「朕想起來了,去歲侯府真假世子一事,鬧得滿京皆知。」
他饒有興致重新翻了遍奏摺:「真世子在鄉野長大,卻讀書成才,成了朕點的探花郎;這假世子,回了農家,種地倒是種出了名堂?」
內侍躬身陪笑,不敢接話。
瑞禾帝覺著有趣,「一個能文,一個能農,哪頭都不耽誤。侯府養出來的孩子,若真如傳聞那般驕縱,回到農家本該鬧得雞飛狗跳,可他卻改起了農具。比戲文里唱的還有意思,有意思得很啊。」
說著,他便提筆擬了一道聖旨。
「這幾年京里也太悶了些,不是這個參那個,就是那個劾這個,為了點雞毛蒜皮的小事爭得面紅耳赤。突然來了個會種地的,也算是添件新鮮事。「
秋日稻穗漸漸低下頭來,溪塘村迎來了最忙碌的時候。
今年的稻穗比往年更加喜人,單季稻的生長期長、日照足、肥也好,幾樣新法子疊在一起,整片田的稻穗密得連田埂都快看不見了,放眼望去金黃色鋪滿田野。
陸旺糧和田臘梅每天都要去田梗上站上一會兒,看著滿田的稻穗,怎麼看都不厭。
收成好不好,一看便知,一群農人笑得合不攏嘴。
「這穗子都壓彎了。」
今年大家都幹勁十足,鐮刀唰唰地響。
有人割著割著忍不住直起腰來,看看身後碼得整整齊齊的稻把子,又看看面前還站著的半片田,咧著嘴抹一把汗,又彎腰揮鐮。
家家戶戶曬的稻穀都堆成了山,糧食多了,底氣就足了,稻子一收完,灶台上都多蒸了幾碗乾飯。
孩子們在稻垛之間鑽來鑽去捉迷藏,往年這時候早被大人拎著耳朵拽去田裡幫忙了,今年收成好,大人們心情也好,只遠遠吼一句「仔細著點別把稻垛弄塌了」,便由著他們瘋跑。
等到各家各戶的稻穀都脫了粒、曬乾了、揚淨了灰,一袋一袋的稻穀裝好,就開始集中在一起過起了秤。
報出來的數字一個比一個大,一個比一個嚇人,圍在秤邊的人一聲聲發出驚嘆,倒吸涼氣。
種植油菜能解磷解鉀,收穫還將秸稈全部翻耕埋進土裡做了綠肥,再加上陸與安細緻照料,陸家稻子竟是比往年單季稻時多了六成半!
有些餅肥不夠,或者較為謹慎的村人只跟著陸與安的法子種了一半田的,對比則更加直觀,比沒跟著種植的那片地,每畝多了三成半,四成,甚至是五成半!
稱重結束,大家不約而同往陸與安家中趕去。
來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跟著跪,越來越多的人湧進院子,有年輕後生,有白髮老農,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東西。
「多謝郎君,多謝郎君教我們這些!郎君受我一拜!」
在歇涼的陸與安看著面前這滿滿一院子跪著的人,他猛地站起來,嘴唇微微張著,一隻手懸在半空中。
京中最愛炫耀的紈絝,此刻站在一群跪著的淳樸莊稼人面前,手足無措。
「起來,都起來。跪什麼跪,小爺我又沒出事。」
沒有人起來。
陸與安去拉離得最近的張老頭,張老頭一雙膝蓋像是長在了地上,怎麼也拉不動;他又去拽輩分比陸旺糧還大的一位白髮老人,老人非但不起,反而抓住他手腕說這著感謝的話,淚水掉在他手背上,燙得他猛地縮回手,站在原地打圈。
「你們再不起來,小爺我就…我就…」
就什麼?他找不到下半句。威脅?罵人?他一個詞都說不出口,最後抓住傻站在一旁掉眼淚的陸硯牛:「阿牛,傻愣著做什麼?!把他們都拽起來!」
柳知微站在廊下,看著那個站在滿地跪著的人群中間手忙腳亂揮著胳膊喊人起來的少年,心底軟成一片。
就在這滿院子的跪拜和手忙腳亂的攙扶中,一隊快馬從官道上遠遠馳來。
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急,在陸家院門外停下。
陸與安拽不起來人,索性也跪下了,「你們不起,小爺也不起。」
陸家人全部都跪下。
「聖旨到——」
傳旨官翻身下馬,整了整衣冠,小心取出聖旨,發現滿院已經提前跪好了烏壓壓一片的人。
「哥…」陸硯牛又又又緊張了,生怕他哥犯了什麼事,小心拽了拽陸與安衣角。
陸與安低著頭翻了個白眼:「你就不能盼著點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