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舉人收回了看向門外的視線,整張臉陰沉得嚇人,他轉過身,大步跨過地上的乾草堆,徑直走到周通判跟前。「通判大人,合作吧。」
周通判斜睨了他一眼,滿臉鄙夷地哼出聲來。「就憑你?合作?你拿什麼同本官合作?一個方才跪在地上把全家性命拿出來發毒誓的軟骨頭,現在跑來跟本官談合作?」
年輕舉人沒有惱怒,反而往前逼近了半步。「周大人,尊稱你一聲大人,是給你尊重,在這破荒山上,大家戴著一樣的腳鏈,吃著一樣的雜糧,你與我們,並無多大的區別。」
「更何況,我們書院的學生人數遠多於你們這些官老爺。」
「真要是豁出命去拼,我們的優勢比你大得多。」
周通判臉上的橫肉抖了兩下,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著眼前的年輕人,沉默了半晌,這話說得雖然刺耳,卻是大實話。
山上的差役雜役加起來不過幾十號人,錦衣衛極少在這邊,真正能依靠武力壓制眾人的,也就是那些皮鞭和哨棍。
書院的學子足足有兩三百號人,而且全是年輕力壯的後生,真要擰成一股繩,確實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道。
周通判吐出一口濁氣,聲音沉了下來。「你打算怎麼合作?」
年輕舉人湊到周通判耳邊,嗓門壓得極低,字句里全是狠意。「先串聯,後動手,我會把所有信得過的同窗全部聯絡起來。」
「找個他們換崗防備最鬆懈的夜裡,暴起發難,先殺外頭巡夜的管事,奪了他們的鑰匙和兵器!」
「然後呢?」周通判追問。
年輕舉人的面容瞬間變得扭曲起來,咬著牙縫擠出幾個字。「重點是,殺了秦修遠那條叛變的走狗,那老賊方才當著李承澤的面認賊作父,把咱們讀書人的臉踩在腳底下,甚至還想幫著李承澤推行新政!」
「留著他,遲早是個禍害,必須先拿他的腦袋祭旗!」
周通判聽得眼皮直跳,心頭那股憋屈的惡火瞬間被引燃了。「好,本官同意!」
周通判激動的拍了一下大腿,緊接著又有些遲疑地掃視了一圈四周。「不過……今晚跪下去的人太多了。」
「你嘴裡說得輕巧,這滿屋子的人,到底有多少人願意真正跟著我們掉腦袋幹大事?」
年輕舉人冷笑一聲,轉過身去,面朝整間茅草屋裡還沒散去的眾人。
那些先前跟著跪下的學子和官員,此刻正縮在草堆里,臉上滿是迷茫與不安。
年輕舉人跳到一塊凸起的黃土坡上,猛地張開雙臂。「諸位同窗!各位大人!」
「大夥都看見了,方才李承澤那副嘴臉究竟有多猖狂!」
「咱們就算跪在地上給他磕頭,把祖宗八代的臉面全丟光了,他給咱們活路了嗎?!」
「沒有!」
「他把咱們當成了什麼?當成了給他開山種地的牛馬!」
「每天十個窩頭、五個包子,就想讓咱們堂堂讀書人在這荒山上刨一輩子的爛石頭?!」
「大夥摸摸自己的心口,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苦日子,你們當真受得了嗎?!」
人群里,幾個年輕的書生身子顫抖起來。
有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磨得全是血泡的雙手,眼圈通紅。
年輕舉人趁熱打鐵,扯著嗓子。「誰願意跟著我們干,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拼出一條生路的,現在就給老子把手舉起來!」
話音落下。
一個頭上還插著乾草的書生猛地站了起來,把手裡半截爛木棍狠狠砸在地上。「我干!」
書生高高舉起右手,眼珠子通紅。
「去他娘的窩頭肉包子!老子寒窗苦讀十五年,鄉試中舉,是要進京考狀元做閣老的!」
「在這荒山野嶺挑大糞、刨石頭,跟個下賤的佃戶有什麼兩樣?!」
「我早就受夠這種窩囊日子了!」
「算我一個!」又一名學子站起身,把右臂舉得老高。「誰說百無一用是書生?!」
「那些個泥腿子都能揭竿而起,咱們讀了滿腹經綸,知曉兵法大義,難不成連那些個泥腿子都不如?!」
「咱們也可以起義!」
「反了!跟他們拼了!」
「左右都是個死,與其在這荒山上活活累死餓死,不如轟轟烈烈干他一場!」
「算上我!」
「我也幹了!」
呼啦啦的一片聲響在昏暗的茅草屋裡爆開。
原本神情麻木的學生和部分低階官員,仿佛被點燃了心頭的邪火,一個個爭先恐後地把手舉過頭頂。
不到片刻工夫,屋子裡七八成的人全都舉起了手,群情激憤,臉上的懦弱被一股孤注一擲的兇狠徹底替代。
周通判看著眼前這副狂熱的景象,原本提在嗓子眼的心臟徹底落了地。
他從石塊上站起身來,張開雙臂,仰天大笑起來。「好!好啊!」
「不愧是讀聖賢書的才子!」
「天下文人的膽氣與風骨,終究沒有在江南絕了根!」
周通判滿臉激動,整個人都在劇烈發抖,大聲鼓動起來。「既然大夥都豁出去了,那這就是起義!」
「我們這幫飽讀詩書的士大夫與青年才俊,就是全天下第一支誅殺暴虐、撥亂反正的起義大軍!」
「只要舉了義旗,全天下的讀書人、各地的士紳世家,必定群起響應!」
「到了那個時候,咱們就不是罪官,不是囚徒,而是力挽狂瀾的中流砥柱!」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聽得滿屋子的學子熱血沸騰,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就在這時。
人群後方靠牆的陰影里,一個始終盤腿坐著、身形格外魁梧的中年漢子緩緩站了起來。
漢子身上的鐵鎖鏈粗大沉重,隨著他的走動發出哐啷哐啷的沉悶撞擊聲。
他滿臉橫肉,絡腮鬍子扎煞著,身上雖然掛著塵土,但渾身的煞氣卻掩蓋不住。
正是江寧衛所里被李承澤一同拿下的從三品衛指揮同知、兼任大營參將的趙勇。
趙勇推開擋在面前的兩個書生,大步走到周通判和年輕舉人面前。「老子也參加,老子在江寧大營里當了幾十年的兵,手底下的弟兄認的是老子的將印和人臉,不是李承澤那個乳臭未乾的藩王!」
「只要老子能出這片山頭,老子就能立刻調動江寧府城外大營里的五千兵馬!」
聽到五千兵馬四個字,屋裡所有人的心臟都漏跳了半拍。
周通判的呼吸瞬間停滯,整個人興奮得鬍鬚劇烈亂顫,一把拽住了趙勇的手腕。「趙將軍此話當真?」
趙勇甩開周通判的手,冷哼道。「老子騙你作甚?李承澤初來乍到,靠著錦衣衛的蠻橫抄了總督府,軍營那邊他還沒來得及徹底清洗!」
「只要老子現身,振臂一呼,五千精銳大軍傾巢而出,掉頭直撲府衙!」
「裡應外合之下,定能將那靖安王和他的錦衣衛圍殺在江寧城內,斬盡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