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吃飯,桌上少說也有二十幾道菜。
魚要當天從江里撈,肉要取最嫩的地方,連喝的粥都得用老母雞湯熬。
不合胃口的東西,他連碰都不會碰。
如今一口乾饅頭,竟要拿命護著。
蕭家家主咽下最後一點,雙手撐著泥地坐起來。「你們給老夫等著……」
他哭得聲音發顫,還不忘朝飯棚那邊放狠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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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靖安王死了,老夫翻身了……」
「你們這些狗東西,一個個都別想跑!」
「老夫要把你們全家抓起來!」
「今天搶我一個饅頭,到時我要你們拿命賠!」
……
沒過多久,田邊走來兩名讀書人。
兩人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袍,一個夾著書冊,一個提著矮凳。
他們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蕭家家主,又對照了手裡的名冊。
「蕭二狗?」
「過來學習了。」
蕭家家主滿懷怨念的抬頭。「誰是蕭二狗?」
「老夫叫蕭文遠!」
「蘭陵蕭氏的蕭,文治天下的文,任重道遠的遠!」
另一名讀書人放下矮凳。「你以前叫什麼不重要,你現在就是蕭二狗,坐下吧,該聽課了。」
蕭家家主看了看矮凳,又看向飯棚。「老夫不聽課,老夫要吃飯,你們去告訴那個管事,讓他把饅頭還給我!」
兩名讀書人互相看了一眼。
年長的那人把書冊翻到第一頁。
「吃飯?吃飯的事情不歸我們管。」
「你現在是農民,你就必須做好你分內的工作。」
「只有每個人各司其職,天下才能安定。」
「莫非你不想天下安定嗎?」
蕭家家主猛地撐起身子,指著面前兩名讀書人。「少拿這種帽子扣我!」
「老夫不吃飽飯,哪來的力氣幹活?沒有力氣,活便干不完。活干不完,他們又不給飯吃,你們這分明是要把我逼死!」
年長書生翻書的動作停了一下。「你為何會死?」
「沒飯吃,自然會餓死!」
「那你聽從教化,好好幹活,不就有飯吃了嗎?」
蕭家家主聽得額頭直跳。
年輕書生搬來矮凳,在他面前坐下,認真解釋。
「管事已經講得很清楚,只要干夠份量,你便能活。」
「你若干不夠,那便是你偷懶。」
「一個人自己偷懶,不願勞作,神仙來了也救不了他。怎麼能說別人逼你?」
蕭家家主張著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胡…胡…胡……攪蠻纏!」
年長書生皺眉。「你怎麼罵人?」
「老夫罵錯了嗎?」蕭家家主一把扯開自己滿是泥土的衣袖。「睜開你們的眼睛看看,老夫從早上干到現在,只吃了一口饅頭!」
「肚子都餓空了,還讓我繼續翻地。」
「不吃飽,便沒有力氣。沒有力氣,便干不完活。干不完活,他們便不給我吃飽。」
「這就是個悖論!」
兩名書生互相看了看,年輕書生合起手裡的冊子。「這我們沒辦法。」
「什麼叫沒辦法?」
「幹活是你分內的事情。」
年輕書生抬手點了點自己,又指向身旁的同伴。
「我們二人是靖安王殿下叫來教化你的,只負責讓你明白規矩,改掉過去的壞毛病。」
「至於飯夠不夠,地翻沒翻完,都不歸我們管。」
年長書生接過話。
「殿下親口交代,必須將你教化成功,你如今服不服教化?」
蕭家家主咬緊牙關。「不服!」
「為何不服?」
「老夫要吃飯!」
年輕書生攤開手。「吃飯找管事啊,找我們幹什麼?」
蕭家家主氣得渾身發抖。「你們兩個剛才還說要教化老夫,如今老夫快餓死了,你們卻讓我去找管事?」
「那當然。」
年輕書生覺得這件事根本沒有爭論的必要。
「各司其職,天下才能安定。」
「管事負責分派活計和飯食,我們負責講經義。」
「我們若是越俎代庖,插手管事的事情,豈不是亂了規矩?」
蕭家家主差點一口氣沒上來,之前他說農人工匠應該各司其職,這兩個書生轉頭就把話用到了他身上。
偏偏他還無法反駁,飯棚旁邊的管事聽見爭吵,提著鞭子走了過來。「怎麼回事?」
蕭家家主立刻指向他。
「給我飯!」
「老夫今日幹了一上午,憑什麼只吃兩個饅頭?」
「不對,兩個饅頭也被你們搶走了,我只吃了一口!」
管事看向兩名書生,拱了拱手。
「二位先生莫怪,蕭二狗剛來沒幾天,還不懂農戶的規矩。」
蕭家家主氣得大喊。「老夫不叫蕭二狗!」
管事沒搭理他。
「農戶有農戶的規矩,干多少活,吃多少飯。」
「旁人翻五壟地,能吃一碗米飯,兩個饅頭。他只翻半壟,憑什麼跟別人吃一樣多?」
年長書生點頭。「有道理。」
年輕書生也跟著開口。「無功受祿,不合禮法。」
蕭家家主伸手指著遠處的田地。
「老夫已經六十多歲了,第一次拿鋤頭,怎麼跟那些幹了幾十年農活的人相比?」
管事把鞭子往肩上一搭。
「你以前不會,現在便學。」
「難道因為你不會,別人就得替你干?」
「還是說,你覺得自己比其他農戶高貴,理應少幹活、多吃飯?」
蕭家家主一時沒接上話。
兩名書生的臉色卻嚴肅起來。「若是如此,此人的確需要教化。」
「有手有腳,卻不肯勞作,還想多拿飯食,這叫好逸惡勞。」
「無視農戶的規矩,這叫恣意妄為。」
「受了靖安王殿下的寬恕,不思悔改,這叫不知感恩。」
年輕書生每講一句,蕭家家主的呼吸便重上一分。
等對方講完,他終於忍不住了。「老夫只想吃一頓飽飯,怎麼到了你們嘴裡,老夫便犯了這麼多錯?」
年長書生把矮凳往前搬了搬。
「不守規矩,自然就是刁民。」
「對付刁民,更得講經義,明事理。」
「你先坐下,聽我們講完。」
蕭家家主看了一眼矮凳,又看向飯棚里的木盆。
米飯還冒著熱氣。
幾個農戶蹲在旁邊,端著碗吃得正香。有人夾起一筷子鹹菜,拌進飯里,幾大口便扒下半碗。
蕭家家主腹中傳出一陣動靜。「我不聽!」
他猛地朝飯棚邁出一步。「我要吃飯!」
管事抬起鞭子,擋住他的去路。
兩名書生同時搖頭。「還是冥頑不靈。」
蕭家家主盯著木盆,聲音又高了幾分。「我要吃飯!」
年長書生嘆了口氣。
「此人果然和靖安王殿下講的一樣,完全不通情理。」
「我們好言相勸,他一句也聽不進去。」
年輕書生站起身。「既然軟的不行,那便按殿下交代的辦法辦吧。」
蕭家家主還沒反應過來,管事已經揮手叫來了兩個僕從。
「把他捆上。」
「你們要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