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強撐著站起身,腿剛邁出去便晃了一下。
管事抬手指向田裡。
「兩個時辰之內,把地給翻好,耽誤了春種,有你好果子吃。」
「是,是。」
「完不成,你也不用吃飯睡覺了。」
「管事放心,小人一定做完。」
蕭家家主彎著腰,撿起田溝里的鋤頭,一步步走向農作地。
走出幾步後,他回過腦袋,偷偷掃了管事一眼。
那張布滿泥土的臉上仍掛著笑,手指卻死死攥住鋤頭。
等老夫翻身……這些人,一個個,全都得死。
……
「改革,改革!」
一聲怒吼從江寧書院的大堂里傳出來。
正在講課的先生嚇得手一抖,手裡的戒尺掉在了地上。
下一刻,坐在最前面的學生猛地站起來,雙手抓住桌沿,狠狠往前一掀。
砰!
桌上的書冊、筆墨全摔到了地上。
「既然要改革,咱們還讀什麼書?」
那學生指著滿地狼藉,聲音越喊越高。
「不讀了!」
「改革去吧!」
「朝廷都不要四書五經了,我們還讀個什麼勁?」
大堂里立刻亂成一團。
有人跟著站了起來,抬腳把自己的桌子踹翻。
有人抓起書冊,狠狠砸在地上。
還有人把硯台摔碎,墨汁濺到牆上。
「掀桌!」
「都掀了!」
「讓靖安王看看,咱們讀書人的骨氣!」
短短片刻,十幾張桌子翻倒在地。
先生急忙衝到前面,伸手攔住幾個學生。
「都住手!書院裡豈能胡鬧?」
「先生,您還護著這套東西?」
最先掀桌的學生轉身盯著他。
「靖安王要廢四書五經,連農夫和桑女都能進學堂當官。以後誰還讀文章?誰還尊重先生?」
「可殿下只說四書五經占一科……」
「占一科和廢了有什麼區別?」
那學生抬手指向牆上的聖人畫像。
「咱們寒窗苦讀十幾年,背經義,寫文章,求的就是入仕。現在靖安王把路砍了,叫我們去學種田、修水渠,難道讓我們以後跟泥腿子爭官做?」
「農夫憑什麼跟我等相比?」
「他們會種田,便能治理天下嗎?」
「讓屠戶坐進公堂,叫我們怎麼服氣?」
一句接一句,越來越多人圍了過來。
先生張了張嘴,最終沒能接上話。
府衙傳出來的消息,早已經傳進書院,情緒在慢慢發酵中。
靖安王改科舉,興學堂,招農夫和工匠為先生,還要讓這些人進入官府做事,這個消息,戳中了所有人的生路。
從前讀書人只要把經義讀熟,把文章寫好,便有機會參加科舉。
往後卻要考算帳、農事、水利和律法。
他們家裡花了多年時間搜集經書,專門請先生教導文章,族中長輩也在朝廷和地方經營人脈。
如今一紙改革,過去學的東西全被壓到後面。
誰能甘心?
「靖安王此舉,是在毀祖宗根基!」
一個學生站到長凳上,抬手用力揮動。
「更是在斷我們讀書人的生路!」
「我們絕對不從!」
「絕不聽命!」
「昨日蕭兄全家被抓,蕭兄、謝兄等人至今不知所蹤。靖安王來到江南之後,抄家、抓人、改制,所作所為,人神共憤!」
「說得好!」
後排有人拍手。
「咱們不能坐著等死!」
那名站在長凳上的學生深吸一口氣,抬手指向門外。
「今日我等便去江寧府衙前絕食抵制!」
「誰跟我一同去?」
大堂里安靜了半個呼吸。
緊接著,四面八方響起回應。
「我去!」
「我也去!」
「讓他們看看,什麼叫讀書人的風骨!」
「咱們絕食三日,逼靖安王收回成命!」
「他若不改,咱們便一直坐在府衙外!」
有人從人群里擠了出來,懷中抱著一卷白布。
「遊行的布我已經寫好了!」
他當眾將白布展開。
上面用濃墨寫著幾行大字。
靖安王倒行逆施!
胡亂改革!
禍國殃民!
打倒靖安王,還天下太平!
眾人看清後,情緒更高。
「好!」
「這才是讀書人!」
「把布舉起來!」
「咱們一路喊到府衙!」
最先掀桌的學生從桌上跳下來,抓住白布的一角。
「今日由我等揭竿而起!」
「他日天下讀書人振臂一呼,靖安王定然身敗名裂!」
「身敗名裂!」
「還天下太平!」
書院大門被人推開。
一群學生舉著白布,抬著寫滿口號的木牌,浩浩蕩蕩走上街道。
前面的人扯著嗓子喊。
「靖安王倒行逆施!」
後面的人跟著回應。
「胡亂改革,禍國殃民!」
「打倒靖安王!」
「還天下太平!」
街上的百姓紛紛停下腳步。
有人挑著菜籃子站在路邊。
有人抱著孩子往旁邊讓。
一個賣餅的漢子看了半天,忍不住嘀咕。
「靖安王不是要給百姓辦學堂嗎?」
旁邊的婦人撇了撇嘴。
「他們讀書人的事,咱們少摻和。」
……
人群後方,江寧城外的山坡上。
蕭家家主彎著腰,手裡的鋤頭剛落下,便聽見山道上傳來一陣高喊。
「打倒靖安王!」
「還天下太平!」
他抬起腦袋,順著聲音往下看。
一群學生舉著白布,從山腳經過,口號傳得很遠。
蕭家家主愣了片刻,手裡的鋤頭掉在田壟邊。「好!」
他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汗,眼眶很快紅了。
「罵得好!」
「這才是讀書人!」
「靖安王,你也有今天!」
突然一聲巨響。
「開飯了!」
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大喊。
「開飯了,所有人過來領飯!」
蕭家家主立刻轉頭。
飯棚那邊,幾個年輕農戶已經端著木盆走了出來。
「飯!」
他連滾帶爬沖了過去。
管事拎著鞭子,站在飯棚旁邊,抬手擋住了他。「蕭二狗,你急什麼急?」
蕭家家主扶著木樁,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飯,給我飯。」
「君子吃飯,當慢條斯理。大儒的規矩,你忘了?」
蕭家家主盯著木盆里的大米飯,喉嚨不斷滾動。
他已經幾天沒有吃飽了,每天睜開眼便要下田,幹完活只能領一點粗糧。
餓意一直壓在腹中,連罵人都沒力氣。
此刻大米飯就在面前,他哪裡還顧得上什麼規矩。「給我!」
他伸手便搶。
管事抬鞭抽在地上。
啪!
蕭家家主趕緊把手收回。「昨日你乾的活很少。」
管事捏起兩個饅頭,遞到他面前。「今天只能吃兩個,吃完繼續幹活。」
蕭家家主盯著饅頭,嘴唇發抖。
「兩個……兩個怎麼夠?」
「今天再干少,明天一個。」
蕭家家主猛地抬頭。「你開什麼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