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陳木是被鬧鐘叫醒的。
他翻了個身，看了一眼手機——八點半。
昨晚在沈藤攢的那個局上鬧得太晚，回到房間都快凌晨兩點了。
他按掉鬧鐘，側頭看了一眼旁邊床上的劉藝菲。
她整個人縮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和幾縷亂糟糟的頭髮，呼吸均勻，睡得很沉。
昨晚在包間裡唱歌的時候她跟楊蜜搶話筒搶得最歡，還跟鄧朝合唱了一首，跑調跑出了直播間的綜藝感，現在睡得估計還在睡夢中。
「茜茜，八點半了。」陳木坐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被子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嗯」，然後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起來，九點化妝師要來。」
「……再睡五分鐘。」聲音又悶又啞。
陳木下了床，拉開窗簾。
劉藝菲被光刺得眯了眯眼，然後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縮成了被子裡鼓鼓囊囊的一團。
陳木走過去，彎腰把被子往下拽了一截，把她整張臉露出來。
她眯著眼看他，頭髮糊了半邊臉，表情里寫滿了「我還想睡」。
「昨晚誰說的今天要陪我早起？還說要做第一個化好妝的，讓蜜蜜她們看看什麼叫敬業，現在又不算數了？」
劉藝菲睜開一隻眼睛看了看他，然後又閉上，嘴角卻往上翹了一點：「昨天是劉藝菲說的，不是今天早上的劉藝菲。」
陳木把從樓下餐廳帶上來放在床頭柜上。
劉藝菲鼻子動了動，眼睛還是閉著，但身體已經誠實地坐起來了，靠著床頭，閉著眼伸出手。
陳木把豆漿遞到她手裡，她喝了一口，總算睜開了眼睛，看了陳木一眼。
又看了看窗外灰白的天色，然後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整個人一下子清醒了。
「今天幾點化妝來著？」
「九點。」
「現在幾點？」
「八點四十。」
劉藝菲把豆漿往床頭柜上一擱，掀開被子就往衛生間跑，拖鞋都沒踩穩，踉蹌了兩下，嘴裡念叨著完了完了完了。
化妝師九點準時推著化妝箱進了房間。
給陳木化妝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化妝師，手腳利索，一邊調粉底一邊跟陳木聊天。
陳木今天的造型是深藍色的定製西裝搭配Lorenzo那塊月相腕錶，整體沉穩內斂，領帶是暗紋的銀灰色，跟西裝翻領的弧度配合得恰到好處。
男化妝師說陳木老師的底子好，不用怎麼修飾，把光線打在輪廓上就行，大概四十分鐘就搞定了。
但眉毛修了兩次，第一次修完之後他退了兩步看了看，說不行。
劉藝菲那邊就複雜多了。
她光是髮型就跟造型師討論了二十分鐘，最後定了一個低挽發的造型，配那條香檳色的抹胸長裙。
裙子的腰線是A字型的，剛好把她整個人拉得又高挑又清雅。
快十一點的時候門鈴響了。
楊蜜端著一杯美式走進來，已經換好了那條酒紅色的絲絨長裙，臉上的妝也上齊了，紅唇配她那個氣場，整個走廊都能感覺到壓迫感。
她靠在門框上，看了一眼正在被化妝師按著定妝的劉藝菲，嘴角挑了一下。
「茜茜，你果然又賴床了，昨晚我說讓你別喝那麼多，你非要把那整首歌用高音飆完，回去還不老實點發了個王者攻略才躺下，現在還在定妝，我那邊造型都收工了。」
劉藝菲沒法轉頭，只能從鏡子裡沖她翻了個白眼：「蜜蜜你先過去嘛，我再有半小時就好，對了，熱芭呢？」
「熱芭比咱們都早，她七點半就起來了，我去敲她門的時候她已經敷好面膜在挑耳環了。」
楊蜜喝了一口咖啡，靠在門框上沒有要走的意思，顯然是打算在這兒等著她們一起出發。
過了一會兒熱芭也溜過來了。
穿了件奶白色的輕紗禮服，整個人軟乎乎的，站在楊蜜旁邊像一隻乖巧的小兔子，進門先探頭看了一圈，說了一句：「哇這個房間的光比我那邊好。」
下午兩點，紅毯區。
佛山的陽光正好從雲層里漏出來一縷，不刺眼，把整個紅毯鋪上了一層很好看的光。
紅毯兩側的媒體區架滿了長槍短炮，安保人員戴著耳麥在兩側來回走動，對講機里的指令和快門聲混在一起。
粉絲區離紅毯有一段距離，但尖叫聲隔了老遠就能聽到，有人舉著陳木的手幅，有人舉著楊蜜的燈牌，有個姑娘披著劉藝菲《有風》同款圍巾踮著腳往裡看。
楊笛站在紅毯入口旁邊，穿著一件亮銀色的西裝外套，手裡拿著話筒和手卡，整個人精神得很。
他在主持圈裡出了名的反應快嘴皮子利索，這種大型頒獎禮的紅毯環節找他來控場最合適不過了。
一輛黑色的保姆車停在紅毯入口，車門打開，鄧朝和孫麗先下來了。
鄧朝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三件套西裝，孫麗穿的是淺紫色的旗袍改良禮服，兩個人挽著手往簽名板走，鄧朝一邊走一邊跟旁邊的媒體記者打招呼，笑得那叫一個燦爛。
楊笛把他攔在簽名板前面，話筒遞過去：「朝哥，今天入圍了最佳男主角，有什麼想對鏡頭說的？」
鄧朝接過話筒，一本正經：「我今天就是來當綠葉的，最佳男主這個獎，我賭陳木。我的粉絲不要罵我，我這是實事求是。」
孫麗在旁邊笑著擰了他一把。
緊接著黃博跟沈藤一起來了。
黃博穿黑色西裝配墨綠色領結，整個人痞帥痞帥的。
沈藤穿的是深灰色西裝，但不知道從哪兒找了雙紅襪子配黑皮鞋，走紅毯的時候褲腿往上縮了一點，紅襪子露了一截出來。
楊笛一眼逮住當場調侃說：「藤哥你這襪子搶戲了。」
沈藤面不改色心不跳，說：「這是我今天第二套禮服，襪子是重點，寓意紅紅火火，評委看了肯定給咱們加好運。」
黃博在旁邊樂得露出牙齦說，「你別丟人了。」
楊蜜和熱芭一起走上紅毯的時候，媒體區的快門聲明顯密了一倍。
楊蜜那條酒紅色的絲絨長裙配上她的紅唇，整個人氣場全開，面對鏡頭微微側身，每個角度都像雜誌封面。
熱芭挽著她的手臂，笑起來甜甜的，偶爾沖粉絲區揮揮手，總能換回一片尖叫。
楊笛攔住楊蜜做簡短採訪的時候，熱芭就在旁邊乖乖等著。
直到楊笛把話筒轉向她，讓她給今天入圍最佳男主的幾位前輩加個油——她才接過話筒，輕輕吐出，陳木加油。
說完就將話筒塞回楊笛手裡，躲到楊蜜身後，眨了眨眼再不開口。
楊蜜在旁邊補了一句，「熱芭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全場笑成一片。
然後一輛深藍色的商務車停在紅毯入口，車門打開的瞬間，粉絲區的尖叫聲直接往上翻了一倍。
陳木先下車，深藍色定製西裝把他的肩線和腰線收得乾淨利落，銀灰色暗紋領帶在陽光下發著低調的光澤。
他轉身，伸出手，劉藝菲搭著他的手下了車。
劉藝菲那件香檳色的抹胸長裙在自然光下泛起一層很淡的光澤，低挽的髮髻露出她乾淨的脖頸和下頜線，整個人溫婉又大氣。
她挽著陳木的胳膊，微微側身面對媒體區的長槍短炮，嘴角翹著，眼睛裡是那種從心底透出來的笑意。
楊笛把兩個人攔在簽名板前面，擠眉弄眼地遞上話筒：「終於輪到你們了！紅毯走到這兒，粉絲等了你們有半個多小時了吧，多餘的話我也不問了，我只代表全場問一句——陳木老師，今晚角逐最佳男主角，有沒有信心？」
陳木接過話筒：「信心不敢說有，但感謝每一個支持《我不是藥神》的人，也感謝跟我一起走紅毯的這個人。」
劉藝菲的耳廓刷地紅了。
她在旁邊抿著嘴沖楊笛擺了擺手，但那隻搭在陳木臂彎里的手悄悄收緊了一點。
楊笛捂了一下胸口，沖鏡頭說了句「這糖我先收下了」，笑著把兩個人往簽名板讓了一步。
簽名、擺拍、沖媒體區微笑揮手。
陳木和劉藝菲走完紅毯的時候，後面還有幾組嘉賓在入場。
但粉絲區的注意力明顯還黏在他們身上，有人在喊「茜茜好美」，有人在喊「陳木拿影帝」。
進入場館內場，金雞獎頒獎禮的舞台已經全部亮起來了。
整個場館被分成了前後幾排貴賓席，第一排坐著電影圈裡的重磅人物——張一謀、韓三坪、陳楷歌這些導演級別的前輩，還有張治監和吳鋼兩位德高望重的老藝術家。
陳木和劉藝菲的座位在第二排靠中間的位置，左邊挨著鄧朝和孫麗，右邊隔幾個位子是楊蜜和熱芭。
沈藤坐在第三排，離陳木剛好差了半個身位，伸手拍不到他的椅背，但不妨礙他時不時在安靜的時候用氣聲喊他一句，讓他回頭評評剛才哪個節目的編舞最好笑。
頒獎典禮按著既定的節奏一路往下走。
最佳攝影、最佳剪輯、最佳音樂……每個獎項的入圍片段在大屏幕上輪番閃過，台下掌聲一陣接著一陣。
鄧朝在頒最佳改編劇本的時候故意拖長了尾音，把「入圍的有」四個字念了足足八秒，被孫麗在桌下拍了一下大腿才老老實實宣布結果。
到了後半程，空氣里的密度明顯不一樣了。
何炯從側台走出來的時候，場館裡的燈光暗了半拍。
他站在舞台中央，手裡拿著一個金色的信封，聚光燈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深灰色的西裝照得微微發亮。
他對著台下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有種做了幾十年主持人之後才會有的從容，不急不緩，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晚最沉的那個時刻來了。
「最佳男主角，入圍的有——」
大屏幕依次播放提名片段。
鄧朝在《影》里的替身鏡頭，一個眼神從恐懼到堅決。
另外兩位提名演員的作品片段。
最後一段畫面——程勇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站在病床前面，眼眶紅著，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那一個沉默的側臉定格在屏幕上的時候，整個場館安靜了兩秒。
何炯拆開信封，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話筒往上調了一點點。
「獲得第三十四屆華國電影金雞獎最佳男主角的是——陳木！《我不是藥神》！」
掌聲像一道悶雷，從後排翻卷而起，瞬間滾滿了整個場館。
劉藝菲在他旁邊雙手捂住嘴，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但嘴角翹得老高。
她伸手拍了他手臂一下，聲音壓得很低但止不住地發顫：「我就說，我就說——你上去。」
旁邊第二排先站起來的是黃雷，他朝陳木伸手點了點，掌聲又沉又穩。
黃博乾脆站起來比了個揮舞啤酒瓶的姿勢，隔著幾個座位朝他晃了晃拳頭。
沈藤從第三排探過大半個身子，完全不管孫麗在後面擋著，扯著嗓門喊了一聲：「牛——！」尾音被全場的掌聲淹了半截，他索性改用兩隻手豎大拇指，沖陳木的背影晃了半天。
楊蜜在側邊座位上鼓了好一會兒掌，手放下來時忽然偏頭對熱芭輕輕說了一句：「上次我們在峽谷里說讓陳木開班教打野，今天人家是真上高地了。」
熱芭望著台上笑出了聲。
陳木站起來，整了整西裝的扣子，彎腰跟旁邊的鄧朝握了個手，然後轉過身看了劉藝菲一眼。
她沖他點了點頭，嘴唇微微動了動——去吧。
他走上台的步伐不快不慢。
聚光燈一路跟著他移到舞台正中央，何炯把金雞獎盃遞到他手裡。
陳木站在話筒前面，低頭看了一眼獎盃，然後抬起頭，目光從台下掃過去，最後落在第二排最左邊那個位置上，停了一秒，開口了。
「謝謝評委，謝謝《我不是藥神》的每一位工作人員，謝謝韓三爺把這個故事交到我手上。」
他的聲音很穩，跟平時說話沒什麼區別。
「這個獎不是結束，是另一個起點，我還有很多角色想演，還有很多故事想講，以後的路還會繼續走，謝謝所有並肩過的夥伴。」
他停了半秒，目光落在第二排那個香檳色身影上，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但更堅定了。
「最後，感謝劉藝菲，謝謝你一路走來的支持和陪伴。」
台下安靜了一瞬。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帶頭，掌聲和歡呼聲像被點燃的引線沿著整排嘉賓席噼啪炸了過去。
鄧朝當場笑出了聲，嘴角弧度快拉到耳朵根，一邊搖頭一邊用力鼓掌。
沈藤的巴掌拍得震天響，乾脆側過身去朝鏡頭做了一個「我早知道會這樣」的誇張表情。
導播切了三號機位對準台下，正好框住劉藝菲所在的座位區。
劉藝菲坐在台下，攝像機對著她的臉拍到的全是側面的輪廓。
她仰頭看著台上的陳木，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在下巴上停了一下，滴在手背上。
陳木從話筒前退了一步，舉了一下手裡的獎盃，沖台下微微點了一下頭。
聚光燈在他身上鍍了一圈銀白色的邊，深藍西裝的肩線在光束里顯得格外清晰，全場起立鼓掌。
何炯側身退到舞台陰影里，把手卡合上，輕輕拍了拍胸口——他沒有開口，但那個動作所有人都看得懂：這個夜晚，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