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看著他:「這次辛苦你們了。」
魏連文擺擺手站起來:「陸營長,您安心養傷。師里現在一堆爛攤子等著重新整頓,等您回去了,估計還有硬仗要打。我還得去看下其他傷員,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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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周之後,瀋陽的氣溫陡降,幾場秋雨過後,早晚的空氣里已經透出了刺骨的寒意。
骨科八病室的暖氣還沒通,屋子裡有些陰冷。
李大國蹲在床邊,小心翼翼地給陸錚穿上鞋。
陸錚坐在床沿,腰間緊緊綁著林夏楠特製的那條軍綠色醫療護腰。
護腰裡的三根醫用鋼支條死死抵住他的脊柱和兩側肌肉,給了他極大的支撐力。
兩個多月的臥床,讓陸錚原本結實緊繃的雙腿肌肉出現了輕微的萎縮。
他雙手撐著床板,深吸了一口氣,手臂肌肉猛地繃緊,借著李大國的攙扶,緩緩站了起來。
雙腳實打實地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股久違的踏實感順著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陸錚咬緊了牙關,沒有出聲。
腰側的舊傷處傳來一陣密集的酸脹,但那種撕裂般的刺痛並沒有出現。
林夏楠說的沒錯,肌肉纖維已經重新閉合生長,骨裂處也長出了堅實的骨痂。
林夏楠站在兩步開外的地方,目光緊緊盯著陸錚的臉色和雙腿的受力情況。
只要他出現一點脫力的跡象,她隨時準備上前托住。
陸錚穩住身形,適應了體位改變帶來的輕微暈眩。
他抬起眼,看向病房盡頭那扇關著的玻璃窗。
李大國架著他的左胳膊,兩人配合著,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向窗邊挪動。
每邁出一步,陸錚的額頭上就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太久沒有站立,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在重新找回記憶。
短短三四米的距離,他走得極其艱難,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終於走到窗前,陸錚抬起右手,推開了半邊窗戶。
一股冷風瞬間灌了進來。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震耳欲聾的喧鬧聲。
大街上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紅色的海洋。
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正浩浩蕩蕩地向市中心廣場進發。
大卡車開在最前面,車斗里站滿了敲鑼打鼓的工人,紅綢子綁在鼓槌上,每敲一下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林夏楠走到他身邊,看著慶祝的人群,這是一個劃時代的轉折點。
「變天了。」陸錚說。
「是,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林夏楠點了點頭。
陸錚在窗前站了足足三分鐘,直到雙腿的肌肉開始不自覺地痙攣,林夏楠果斷下令。
「往回走。今天的活動量到了。」
李大國立刻發力,兩人攙扶著陸錚,慢慢退回病床邊。
林夏楠扶著陸錚坐回床沿,讓他緩緩平躺下去。
剛一沾床,陸錚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病號服的後背全濕透了。
李大國端著臉盆去水房打熱水。
林夏楠拿干毛巾幫陸錚擦去臉上的汗水。
「現在的國家,是真正的百廢待興了。」陸錚看著天花板,胸膛還在起伏,「各行各業都要重新整頓,部隊也一樣。」
林夏楠點頭。
這個時代的結束,意味著即將迎來大規模的撥亂反正和正規化建設。
「但我現在回不去。」陸錚語氣沉了下來,眼神里透出一絲無力和焦躁。
他很清楚自己目前的身體狀況。
雖然能下地了,但離真正的康復還差得遠。
走路都需要人攙扶,更別提帶兵拉練。
「732團是主力團,副團長的位置至關重要。上面不可能讓這麼關鍵的位置一直空缺,等我半年。我這次提拔,肯定是黃了。」
林夏楠伸出手,動作輕柔地覆在他放在身側的手背上。
「沒關係。」林夏楠直視著他的眼睛,聲音平穩溫和,「爸上次來不是說了嗎,人生不可能一帆風順。你這次受的是救災的硬傷,是為了老百姓,首長心裡都有數。」
陸錚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拇指指腹輕輕摩挲著她手背的皮膚。
「去不了732團,也許還有別的更適合你的地方。」林夏楠繼續開導他,「你的身體只要能恢復到巔峰狀態,這身軍裝就還能穿得筆挺。」
陸錚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擔心我自己。」陸錚喉結滾動了一下,眉頭緊緊皺起,「我只怕耽誤周虎。」
提到周虎,陸錚的眼神變得越發沉重。
林夏楠知道他在擔心什麼,營級主官這道坎,一般最多做到三十五歲。
而且必須要在正營的位置上實打實地干滿三到四年,才有資歷往上晉升副團。
如果超過三十五歲,還在正營的位置上打轉,提不上去,按照部隊規定,通常就得轉業回地方。
這是一個硬性的年齡門檻,無數優秀的基層軍官就是被卡在了這條線上,不得不脫下心愛的軍裝。
「周虎今年已經三十一了。」陸錚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我占著偵察營營長的編制,他就只能繼續在副營長的位置上耗著。這一耽誤,少說大半年。等他提了正營,再熬滿三四年的資歷,就卡在三十五歲的線上。一旦中間出點什麼變故,他這輩子在部隊的前途就徹底完了。」
林夏楠看著陸錚。
他的擔憂並不是杞人憂天。
在部隊這種一個蘿蔔一個坑的地方,編制卡得死死的。
陸錚之前被耽誤了三年,如今晉升副團,明年也剛好卡在了年齡線上。
可是目前他重傷未愈,師部不可能給他安排新的實權崗位,偵察營營長的位置他暫時也騰不出來,周虎的年紀又耗不起。
這成了一個死局。
林夏楠看著陸錚躺在硬板床上。
他雖然閉著眼睛,但眉心依然皺著。
他的手不自覺地攥著被子邊緣,呼吸略顯沉重。
她知道陸錚根本沒睡著。
周虎提拔的事就像一塊大石頭,死死壓在這個重情重義的男人的胸口。
如果不能把編制讓出來,周虎三十五歲這道坎就邁不過去,遲早要被迫轉業。
林夏楠拿過溫毛巾,輕輕擦掉他額角因為剛才練習站立而滲出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