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文武百官瞠目結舌,無人敢發出一絲聲響。
他們未曾想到,新舊火器之間的差距,竟大到了足以無視兵法與血勇的地步。
皇帝猛地從龍椅上站起,雙眼放光,雙手重重拍擊在御案上。
這等摧枯拉朽的戰力,若是裝備大華朝的三軍,天下的鐵騎皆要在這炮火前低頭。
王重面色慘白,身軀佝僂。
他雙手顫抖,握著劍柄的手指劇烈顫抖。
他引以為傲的邊軍精銳,在新式火器面前不堪一擊。
他在軍中發號施令的底氣,在這一刻被炮火轟得粉碎。
陳定遠大步走上高台,單膝跪地,聲音洪亮。
「陛下。新式火器之威,今日已然展現。我朝欲長治久安,威震四海,全軍火器革新刻不容緩。」
「臣懇請陛下下旨,在全軍推行新式武備。」
皇帝連連點頭,大聲稱善。
「大都督此言甚合朕意。准奏!」
陳定遠抬起頭,目光掃過一旁神色頹喪的王重,趁勢進言。
「火器雖銳,亦需精通新式戰法之人方能發揮全功。北方邊軍勞苦功高,護國保家,然舊有戰法已不合時宜。」
「臣提議,從西征軍中抽調千名精熟新式戰法的將校,前往北方邊境,擔任教導軍官,助邊軍完成換裝與操練。」
此言一出,王重身形劇震。
這名為教導,實為奪權。
一千名西征軍將校安插進邊軍的各個關鍵位置,接管操練與新式軍火的配發。
他定北將軍的兵權便會被徹底架空。
王重上前一步,想要開口反駁。
他抬眼看到皇帝那充滿威嚴的目光,滿腹的辯辭瞬間卡在喉嚨里。
皇帝想要一支戰無不勝的新軍。
任何阻擋這一國策的絆腳石,都會被無情踢開。
他若此時抗旨,便是違逆君恩。
議閣首輔張輔之等一干文官皆眼觀鼻鼻觀心,保持沉默。
他們樂見武將之間相互制衡。
王重手握邊軍,卻已失去聖心。
權力的重心發生轉移,最符合議閣居中調度的利益。
「臣……遵旨。」
王重咬緊牙關,緩緩跪倒在地。
他心中清楚,定北將軍的虎符,今日之後便是一塊廢銅爛鐵。
演武落幕,南苑大營內開始殺牛宰羊,犒賞三軍。
歡呼聲響徹雲霄。
顧長安站起身,拍了拍長衫上沾染的些許灰塵。
他未去向陳定遠道賀,獨自一人順著觀禮台的木階拾級而下。
朝堂的風雲變幻,他已看過太多。
今日之陳定遠,取代了昔日之王重。
權力的車輪滾滾向前,碾壓著每一個試圖阻擋它的人。
這世間的爭鬥,皆是凡人為了片刻的榮華而徒增煩惱。
走出南苑大營,一輛雇來的馬車早已等候多時。
顧長安登上馬車,吩咐車夫返回海棠別院。
車輪轆轆,軋過京城平整的街道。
顧長安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
解決了王重這個掌握兵權的隱患,陳定遠在朝堂上的地位將穩如泰山。
海棠別院也能換來一段長久的清淨日子。
傍晚時分,馬車停在南城胡同口。
顧長安推開海棠別院的院門。
魯大發已經從百工局下工歸來。
他正蹲在西廂房門口,手裡端著一海碗炸醬麵,吃得滿嘴油光。
見到顧長安回來,魯大發趕緊放下碗筷,上前問安。
「顧爺,您回來了。今日百工局裡都傳開了,說咱們造出的新火炮在南苑大展神威,把邊軍打得落花流水。」
「嚴師傅今日高興,還特意賞了我們每人二兩肉錢。」
魯大發滿臉興奮,喋喋不休。
「安心做你的差事。朝堂上的事,少聽,少議。」
顧長安隨口訓誡一句,徑直走入正房暖閣。
暖閣內,桌案上放著一封未署名的信函。
顧長安眉頭微挑。
這海棠別院平日裡少有人來,更無人會送這種無名信件。
他拆開信封,展開信箋。
上面寫著一行娟秀端莊的毛筆字。
「城南亂葬崗,出土前朝無頭石像一尊。石像背部刻有生辰八字與殘缺名諱。」
「婉兒斗膽,明日午後,請先生前往太學堂一敘。」
顧長安看著信箋上的字跡。
認出這是太學堂歷史教習林婉兒的手筆。
他將信箋懸在火盆上方,看著火苗舔舐紙張,將其吞噬,化為灰燼。
林婉兒在歷史的故紙堆里越陷越深,探尋真相的執念已成心魔。
次日午後,京城的天空陰沉,隱隱有雪花飄落。
顧長安披上一件厚實的鶴氅,走出海棠別院,前往內城的太學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