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陰。
縣署正堂。
劉備正與糜竺、孫乾、關羽等人議論局勢。
自魯肅僅率三千多人北上彭城,對抗淮南數萬大軍以來,淮陰文武日夜懸心,寢食難安。
想要衝出淮陰,引兵赴援,卻又被張勳重兵圍困,動彈不得。
想救不能救,最讓人心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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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劉備素來穩重,也難免心神緊繃,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萬一彭城戰敗,小沛失守,那下邳也絕難保存。
下邳一丟,淮陰戰局便會瞬間崩塌。
到時候天下之大,恐怕也難尋他的容身之地。
前些天,糜竺見劉備整日愁眉不展,茶飯懶用,心中很是不忍,便找到弟弟糜芳制定了一個經淮浦,退往海西,重振軍威的策案。
海西屬廣陵郡,但距離糜家的大本營東海國朐縣並不太遠。
糜家在海西縣有很多生意,聚集了相當多的資財,便於為大軍提供糧草。
這個策案寫好之後,他並沒有立即獻給劉備。
但今天早上,他見劉備早飯也沒吃,就登上城樓,凝神北望,良久不肯下樓,心中也跟著焦慮起來。
說到底,劉備才是徐州的心膽。
陶恭祖病逝之時,力主引劉備入主徐州的,就是糜家和陳家。
陳家乃徐州世族,名望素著,根基深厚。
劉備要是倒下了,陳家大概率還是那個陳家,但糜家還會是那個糜家嗎?
糜家世代經商,家資巨富。
什麼人糜竺沒有見過?
唯獨沒有一個像劉備那樣,為人處世,奉信義為圭臬,言必行,行必果,從不空放虛言。
他是個生意人,最懂得信義二字的分量。
所謂人無信而不立,業無信而不興,人不誠而無交,心不誠而無品。
劉備處己、事上、臨下,皆以誠信為本。
這樣的主公,世間還會有第二人嗎?
如果坐視這樣的人戰敗沉淪,而讓小人得志,那將是普天下所有仁人君子的悲哀!
糜竺又想起魯肅舉家投奔劉備之日,君臣二人縱論匡扶漢室時心神無二的場景。
說來道去,沒有名與利,只有天下和百姓。
要知道,魯肅帶到淮陰的錢財不下 1500餘萬。
這可是一筆巨款。
自古錢帛動人心。
而劉備和魯肅二人仿佛跟沒看見一樣,根本不曾提及。
劉備甚至還額外賞賜了魯肅不少錢財。
如果一個人沒有博大的胸襟,沒有宏偉的志向,能做到這個地步嗎?
好主公啊!
他魯肅有錢,我也有錢!
他魯肅敢把身家性命全部壓到劉備身上,我為何不敢?!
當糜竺想到此處的時候,便毫不猶豫地走上城頭,將自己的策案從容獻出。
一開始他還很擔心,劉備會責怪於他。
畢竟,他這個策案,說是撤離,其實跟敗逃也沒什麼兩樣。
話一出口,就代表臣下對主公挽回局勢已不抱希望。
若是一個量小狷狹之輩,難保不會大發雷霆。
劉備卻神色如常,拉著他回到縣署之中,找來關羽、孫乾等人,一起商議此事是否可行。
顯然,劉備對當前局勢的判斷,也很消極。
這倒讓糜竺心中一沉,後悔自己沒有早點把策案獻出去。
幾人正商議呢,忽見守門的士卒抬著一人急匆匆走進縣署:
「稟使君!魯治中派人來了!」
劉備急忙起身視之,乃魯達也。
但見他渾身是血,眼睛半睜半閉,嘴唇乾裂,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快!給他拿碗水來!」劉備趕忙奔過去,和門卒一起抬著他,走進正堂,「來人!抓緊去準備吃的!」
見魯達血染甲衣,劉備又對孫乾道:
「公祐,煩你去請華神醫來,這孩子怕是傷得不輕!」
劉備見他這副慘狀,心中咚咚直跳。
彭城、下邳那邊的戰況,怕是不妙啊!
一旁的糜竺、關羽等人皆有同感,互相看了一眼,誰也不敢開口發問。
魯達連日奔波,疲累過度,此時神情恍惚,口不能言。
但他心中卻很明白,從懷中艱難掏出一封書信。
劉備急忙接信在手,拆開觀看。
看完後,連日來積在心中的鬱結,瞬間一掃而空。
整個人如同吃了檳榔順氣丸,濁氣頓散,心緒順滑通暢,渾身輕快,要是不控制,仿佛下一秒就會飄飛雲端。
但他向來老成持重,喜怒不形於色。
縱然此刻心花怒放,面上卻只隱約閃過一絲笑意,不注意觀察,根本察覺不到。
「大哥,信中所言如何?」關羽見他一副不急不躁的樣子,心中著急。
劉備把信轉遞給他,沒說話。
關羽摸不著頭腦,趕緊展開觀看。
覽畢,他也沉默了。
三千打崩三萬!
誰敢信?
可又不容他不信!
戚寄死了!
劉偕死了!
紀靈竟然也死了!
這些總不能造假吧!
詐降誘敵,玩橋蕤於鼓掌之中!
抹書間紀靈,不戰而屈人之兵!
這是何等傲人的戰績!
換作自己,就算能打勝,也會是一場浴血慘勝吧!
事前精心籌謀,事後歸功於諸將!
無一句自誇之辭,無片語矜功之言!
這是何等曠達的氣度!
魯肅!
莫非我看錯你了?
「雲長,可否借我一觀?」糜竺見關羽眼神迷離,目光早就不在書信上了,急道。
關羽聽見,將書信遞給糜竺,兀自捋著長須,暗嘆不已。
糜竺見劉備、關羽看完書信後,都不說話,以為是魯肅那邊出了大事,肥嘟嘟的大手上,肉在止不住地顫抖。
他看一眼書信,瞅一眼劉備,又看一眼書信,又瞅一眼關羽。
懷著忐忑的性情,好不容易把信看完了,他犯了和劉備、關羽一樣的毛病,默然無言。
就魯肅的這份戰績,足以傲視天下!
他還能說些什麼呢?
他詞窮了。
「使君,我獻給你的那份策案,可否還給我?」糜竺這會兒又後悔獻計獻早了,不禁臉色一紅。
冒失了啊!
魯肅的戰報還沒有送來,急著獻什麼撤退方案啊!
現在可好!
人家於絕境中打崩淮南軍,一舉把局勢扭轉過來了。
還撤退個什麼!
肯定要跟袁術硬剛到底啊!
兩相比較,自己的那份撤退方案,豈不成了一個笑話?
「不!子仲!」
劉備微微一笑:
「君之籌策,吾當終生珍藏!
既為感念足下瀝膽籌謀之赤誠,亦為能得足下這般良友而深自慶幸!
每覽此策,備怎敢不朝夕自省,以圖遠舉?
倘宏圖得展,定厚報君之大德,終不相負!」
人生難得一知己!
千古知音最難求!
「使君......」糜竺聽到這話,眼眶泛紅,眼淚差點流了出來。
劉備用力握了握他的雙手,轉身問業已被華佗包紮好的魯達道:
「子敬連番血戰,其人可好?」
「好著呢!」魯達努力擠出幾個字眼,「毫髮無損!」
「那我軍傷亡如何?」劉備聽說魯肅無事,鬆了口氣,想著打了這麼一場大仗,傷亡肯定不小,接著問道。
「傷亡?」
魯達想了想:
「彭城之戰,傷亡合計314人。
小沛之戰,有兩個士兵打掃戰場時,不小心扭傷了腳踝。
其餘沒了。」
劉備:「......」
關羽:「......」
糜竺:「......」
......
此時,孫乾已帶著華佗趕回縣署,見三人呆立堂中,一臉錯愕,還以為魯達帶來的是魯肅戰敗的噩耗,趕緊開口詢問。
可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旋即開懷大笑,就是不回答他的問題。
孫乾急了:
「戰況如何,汝等倒是說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