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人已經沒氣了。」齊桓檢查了男毒販的屍體,站起身匯報。
「直升機已經在路上了。按程序走。」袁朗沒有多餘的話。
直升機的轟鳴聲很快在頭頂響起,螺旋槳颳起大風,把周圍的樹葉吹得七零八落。
齊桓把許三多的衣服和裝備撿過來,堆在他腳邊。
「穿上衣服。」齊桓催促。
許三多毫無反應。
劉青走過去,揪住許三多的胳膊,往上提了提:「起來,三多!」
許三多茫然地站起身,手腳僵硬地開始撿地上的裝備,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直升機降落在空地上。
幾個醫護人員抬著擔架下來,開始把男毒販的屍體往擔架上搬。旁邊那具女屍依然躺在泥水裡,無人理會。
許三多眼睛一動不動,看著那名女毒販。
他覺得自己的一部分生命也跟著飄走了。
二十三歲,他殺死了同類,明白了死亡。
天真這個詞,從今天起徹底和他絕緣了。
劉青推了許三多一把,強行打斷他的視線,把他塞進直升機艙。
所有老A陸續登機。
機艙門關上,直升機拔地而起。
許三多坐在角落裡,看著艙外的樹冠越來越小。
其他人臉上的嘻嘻哈哈全沒了,所有人都是一副表情。
吳哲坐在對面,低頭看著自己的作訓服。
衣服下擺粘著一簇白色的蒲公英。
那是昨晚他們給許三多過生日時留下的。
吳哲伸手把蒲公英摘下來,遞給許三多。
「生日禮物,還有剩下的。」吳哲開口。
伍六一坐在旁邊,遞過來一個水壺。
「喝口水。」伍六一出聲。
許三多接過水壺,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水,接著立馬彎下腰,全吐在腳邊的鐵板上。
齊桓看著這群新兵,沒說話。
他經歷過這些,每個人都要過這一關。
「那個女人,也是毒販。」劉青突然出聲打破了機艙內的沉悶。
許三多轉頭看他。
「卷宗里有記錄,邊境上的毒販經常用女人當誘餌。她們比男人更狠,更有迷惑性。」劉青抬起頭,「三多。」
許三多看著他。
「你今天開的這一槍,救了咱們兩個人的命。」劉青直視許三多的眼睛,「你反應稍微慢半秒,我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許三多低下頭。
「我當時沒想那麼多。」許三多聲音很低,「我只看到她拿槍指著你。我不能讓你死。」
劉青動作停住了。
伍六一拍了拍許三多的肩膀。
「你做得對。在戰場上,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人殘忍。」伍六一加重語氣,「你今天不開槍,躺在泥水裡的就是劉青。你選哪個?」
許三多雙手抓著水壺,盯著腳下的鐵板看了很久,終於抬起頭。
「青哥,班副。」許三多聲音在引擎噪音中非常清晰,「我沒事了。我都想明白了。」
伍六一長出了一口氣,抬手在他後腦勺上呼了一巴掌。
「想明白就行。戰場上就是你死我活,哪那麼多菩薩心腸。」伍六一粗聲粗氣。
劉青靠在艙壁上,看著許三多的臉。
許三多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扯著麵皮擠出了一個憨厚的笑。
劉青沒吭聲。
如此近距離的擊殺,畫面衝擊力是巨大的。
真有那麼簡單嗎?
回到老A基地,幾個新人都被放了假。
所有人直接被拉去醫務樓。
實戰後的心理干預是硬性規定。
心理醫生挨個把人叫進房間。
劉青第一個進去。
醫生問了幾個常規問題,劉青對答如流,情緒沒有任何起伏。
半小時後出來,劉青拿到了「心理狀態評估優秀」的單子。
當晚,老A特戰小隊的宿舍熄燈後。
劉青躺在床上。
黑暗中,那個女毒販眉心炸開的畫面毫無預兆地出現在腦海里。紅白相間的液體濺在樹幹上的細節清晰可見。
劉青睜開眼,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大口喘了幾下粗氣,伸手摸向枕頭底下的軍刀。
冰涼的金屬觸感傳到掌心,他的心跳慢慢平復下來。
也就這一次。
第二天晚上,劉青睡得很沉,什麼夢都沒做。
心理醫生給許三多的評估報告上,寫著「情緒穩定,邏輯清晰,可恢復正常訓練」。
假期結束,恢復訓練的第一天。
室內靶場。
砰!砰!砰!
連續三聲槍響。
報靶器上的數字跳動。
零環。零環。零環。
拓永剛端著槍,轉頭看著旁邊的靶位,下巴差點掉地上。
「木木,你發燒了?」拓永剛走過去。
許三多站在射擊位上,保持著據槍的姿勢。
他的手在抖。
連帶著槍管都在上下大幅度晃動。
許三多放下槍,轉過身,臉色煞白。
「我……我手滑了。」許三多結結巴巴。
吳哲走過來,看了一眼許三多的手,又看看他的臉,若有所思。
齊桓站在靶場後方,皺起眉頭,這幾天許三多晚上幾乎不睡覺,他是知道的。
接下來的幾天,許三多的狀態越來越不對勁。
越野跑的時候,他會莫名其妙地停在半路,盯著路邊的樹叢發呆。直到伍六一跑回去拽他,他才回過神來。
戰術對抗的時候,情況更糟。
伍六一端著槍從側翼包抄,打出一個空包彈點射。
槍聲一響,許三多條件反射般地撲倒在地,雙手抱頭,半天爬不起來。
他越來越沉默,整天整天地不開口說話。以前那個總是掛著憨笑、喜歡在宿舍里掃地擦桌子的許三多不見了。
這天深夜。
老A宿舍樓里只有走廊的應急燈亮著。
凌晨兩點,齊桓突然睜開眼。
隔壁床鋪傳來劇烈的震動聲。床板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齊桓翻身下床。
許三多整個人縮在被子裡,身體蜷成一個球,正在發抖。
「不要……別殺她……別殺我……」許三多的聲音從被子裡悶悶地傳出來,帶著哭腔。
齊桓一把掀開被子。
許三多滿頭大汗,雙手掐著自己的脖子,指甲已經把皮膚摳出了幾道血印。
「許三多!醒醒!」齊桓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外拽。
動靜太大了。
隔壁床鋪的人都被驚醒。
伍六一直接從隔壁宿舍上鋪跳了下來,連鞋都沒穿。
「怎麼了?怎麼回事?」伍六一衝進來。
許三多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他看清了眼前的齊桓,又看了看圍在床邊的戰友。
「我……」許三多張了張嘴,眼淚毫無徵兆地流了下來。
伍六一伸手按住許三多的肩膀。
「做噩夢了?」伍六一壓低聲音。
許三多點點頭。
「我一閉上眼,就是那個女人的臉。」許三多聲音里滿是驚恐,「她滿臉都是血,一直看著我。她問我為什麼要殺她。我到處跑,到處都是血,怎麼洗都洗不掉……」
劉青披著外套走過來,扒開人群,看著床上的許三多。
許三多現在的狀態,比他想像的還要糟糕。
那份評估報告純屬扯淡。
有些事,有些東西,不是你想通了就能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