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朗的話音落下,食堂里連個喘大氣的動靜都沒有。
十二個人坐在長條凳上,面無表情,沒有絲毫波瀾。
兩個多月的折騰下來,袁朗在他們心裡已經沒有一點可信度。
袁朗也不在意,抬手打了個響指。
廚房的門被推開。齊桓帶著幾個老A,推著一輛手推車走了進來。車軲轆壓在水泥地上,發出單調的骨碌聲。
一個接一個的不鏽鋼托盤被端起來。
砰。
托盤砸在每個人面前的桌面上。
十二個人齊刷刷低頭。
盤子裡是一整塊鮮紅的肉,最少有兩斤重。生的,還在往外滲著血水,上面連著白色的筋膜。
「特意讓大隊後勤去弄的,空運過來的神戶牛肉。」袁朗拉開椅子坐下,雙手交叉墊在下巴下面,「頂級食材,據說那邊的牛天天聽音樂喝啤酒。我都沒捨得嘗一口,全給你們留著了。」
他指了指盤子:「吃吧,管飽。」
眾人面面相覷。
成才第一個動了。
他直接伸手抓起那塊血淋淋的牛肉,張嘴撕下一大塊。牙齒切斷肌肉纖維,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成才嚼了兩下,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喉嚨一滾,硬生生咽了下去。
伍六一瞥了成才一眼,二話不說,抓起肉就往嘴裡塞。動作比成才還狠,像是在跟這塊肉有仇。
有了帶頭的,剩下的人只能硬著頭皮上。許三多閉著眼,咬了一口,嚼都不嚼,脖子一梗,直接生吞。
拓永剛拿起肉,剛嚼了兩口,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脖子一伸,乾嘔了一聲。
「給我咽下去。」袁朗的聲音傳了過來,音量不大,卻異常清晰,「誰敢吐出來,我讓人原封不動給你們塞回去。」
拓永剛憋得滿臉通紅,硬生生把到了嗓子眼的東西咽了下去。
吳哲嘆了口氣,搖搖頭,開始對付起了盤子裡的生肉。
一頓飯,吃得像是在上刑。
這頓生牛肉,徹底拉開了第二層地獄的大門。
接下來的日子,南瓜們確實不再餓肚子了。
管飽,但伙食徹底變了樣。
野外生存訓練變成了常態。老鼠、活蛇、各種叫不出名字的昆蟲,成了他們補充蛋白質的唯一來源。
伴隨著生食地獄的,是更加嚴苛的技能考核。
每天都有新的理論手冊發下來,每天都有實操測驗。高壓之下,十二個人漸漸變成了九個。
夜晚的宿舍里。
只有走廊的微光順著門縫透進來。
伍六一坐在馬紮上,手裡捧著那本通訊電碼。他的分數,已經掉到了3分。
再扣,就得捲鋪蓋走人。
他變得更加瘋狂,像個上了發條的機器,嘴裡不斷重複著一串串枯燥的數字。
所有人都在遺忘時間。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也沒有人盼望。只是機械地重複著。
轉眼,三個月的時間到了。
這天傍晚,九個人拖著疲憊的身體,機械地走進食堂。
剛邁進門檻,拓永剛的腳步就頓住了。後面的人沒剎住,直接撞成一團。
「幹什麼呢?走啊!」後面有人抱怨。
拓永剛沒動,伸手指著前面。
映入眼帘的景象,讓幾人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長條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餚。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魚、油燜大蝦。熱氣騰騰,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最誇張的是,桌子正中間,整整齊齊碼著啤酒。綠色的玻璃瓶,外壁還掛著水珠。
九個人站在門口,誰也沒敢往前邁一步。
這幾個月被折騰出來的條件反射,讓他們本能地覺得,這又是個什麼新花樣。
唾液在瘋狂分泌,胃部因為聞到肉香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但理智把他們的雙腿死死釘在原地。
「站著幹什麼?等我請你們入座?」齊桓在後面催促著,「就坐這兒,不想坐的可以走人。」
眾人已經習慣了齊桓的做派。
僵硬地挪動腳步,挨個坐了下來。
面面相覷。
誰也沒敢動筷子。
門外傳來軍靴踩在水泥地上的腳步聲。袁朗走了進來。
九個人齊刷刷看向了他。
他臉上的表情是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的。沒有了那種戲謔、嘲弄和漫不經心。
袁朗拉開主位的椅子,坐了下來。
「怎麼了?很詫異嗎?」袁朗掃視了一圈,視線停在拓永剛身上,「拓永剛,你不是喜歡喝啤酒嗎?喝。」
拓永剛懵了。
他看著面前的啤酒,又看了看袁朗,完全不明所以。
心裡嘀咕,你有這麼好心嗎?
他不由得想到那晚的篝火。那晚就數他喝得最多,結果五十公里往宿舍狂奔的時候,他吐了一路,膽汁都快吐出來了。
想到這兒,他看袁朗的視線,漸漸變成了憤怒。
吳哲眨巴著眼睛,似乎想到了什麼,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
袁朗沒有理會他們的僵硬,自己拿起一瓶啤酒,用拇指頂開瓶蓋。
「三個月的訓練,或者說,審核期,已經過去了。」袁朗的聲音在食堂里迴蕩,「從今天起,你們,和他們沒有區別。」
他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齊桓和幾個老A。
九個人還是沒有反應過來。或者說他們已經變得不再相信這幫死老A說的每一句話。
袁朗站起身,端著酒瓶,繞著桌子慢慢走動。
「還沒反應過來啊。」袁朗停在許三多身後,「我們是未來戰爭中,站在最前排的。一把尖刀。沒有前方,沒有後方。那是逆境中的逆境。」
他走到伍六一身邊,手搭在伍六一的椅背上。
「可是,天下太平的環境給了我們什麼?GJ是後盾,RM是源泉,班長哄著,連長罩著。物資有人供給。你們有誰,面臨過真正的逆境?」
袁朗的聲音逐漸拔高,在食堂空曠的牆壁間產生回音。
「孤立無援,無依無靠。舉手。」
沒人舉手。
「所以還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訓練你們嗎?都想來老A吧。」袁朗走回主位,端起酒瓶,「從踏進這裡的第一天起,你們就要靠自己。沒有安慰,沒有寄託。甚至沒有理想,沒有希望。」
袁朗的視線掃過每一張飽經風霜的臉。
「從這裡邊走出來的人,才是我要的人。」
食堂里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排氣扇在頭頂發出嗡嗡的轉動聲。
好半天,安靜的幾人有了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