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淵踩著雲靄,從空中踱步而下,俯視下方海域。
十幾頭碩大的屍身浮沉在海面上,海水血紅,帶來一場盛宴。
樓船靜靜浮在水面,凡人是一片驚喜,跪伏在地上,感激涕零。
一眾修士雖如釋重負,卻更加惶然,戰戰兢兢立著,仰望空中的宋淵。
宋淵見眾人狼狽,隨手撒下一片霞光,問道,
「此處是何處,距離嶼洲羅浮山有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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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光落下,眾人精神為之一振,坐在船頭的乾瘦青年如沐甘霖,皮囊吹氣球般撐起,他抬起頭畢恭畢敬道。
「此地在嶼洲東南燕還海,去嶼洲七千里,接近外海。」
在師妹攙扶下勉強站起,他單手結出一印道,
「正黃觀真垣、真妙見過前輩,前輩恩情我師兄妹銘感五內,前輩若要去往嶼洲羅浮山,在下願為前輩驅馳。」
「我等也願意為前輩效勞!」
「我是羅浮轄下東石島修士,也可以為前輩指路。」
「我是此船船長,願意奉前輩去往嶼洲!」
其餘修士也是連忙喊道,更有甚者殷勤地跳下船,為宋淵拾撿法器,處理妖屍。
宋淵掃過一圈,一群小修,多數還沾著血氣,道息駁雜,也就眼前這對師兄妹修為不錯,道息精純。
耳邊一群小修聒噪,實在令人厭煩,他再度開口道,
「可有海圖?」
「有有有。」
自稱船長的男子連忙捧起一枚玉簡,送到宋淵身前。
這時,為宋淵處理戰利品的修士也處理好了,衣角被水打濕,捧起法器送到宋淵身前。
袖袍一卷,將東西盡數收起,宋淵腳下生雲,就欲遠去。
真妙卻突然開口,語速極快,條理分明,
「前輩!可否帶我師兄妹一程?我師兄先前鬥法,動搖根基,需要及時穩固傷勢
我正黃觀師長就在嶼洲,也是第二步修士,前輩若願,必有厚謝!」
宋淵頓住,立在半空中,看向那倔強少女,想了想點點頭,初到南海,結一份善緣總歸有些用處。
手一招,那師兄妹就被一道霞光裹住,他自己也踩著虹橋飛速離去。
只留下下方群修,一臉神往望著天上虹霞。
海圖在手,宋淵沒有立刻前往嶼洲,遁光在空中一轉,朝向另一個方向。
修行資糧是怎麼也不夠用,五年閉關早就把宋淵收穫用得一乾二淨,他還需要再去尋一筆資糧,那魚妖老巢就不錯。
「或許我該立一家道統,不對,不是道統,立一家勢力為我搜羅資源就行,南海島嶼密布,隨便尋一處立業,培養幾個手下就行。」
很快宋淵落到一處暗礁,將真垣真妙放在一邊,少女此刻雖然焦急,卻並未說話,緊抿著唇,攙扶住真垣。
真垣也像是知道她的心思,拍拍其肩膀,低聲安慰。
沒有掐避水訣,宋淵徑直入水,海水輕輕劃開,在他周身空出一個空腔。
魚妖老巢相當隱蔽,藏在兩株碩大珊瑚間,布有藏匿的粗劣陣法,在宋淵神識下無所遁形。
推開沉重的石門,宋淵步入魚妖老巢。
整個洞府浸泡在海水裡,有一股淡淡的腥氣,牆壁上鑲嵌著大小不一的明珠,散發出微弱的光芒,牆角還有一堆白骨。
正中有一座石台,表面光滑,落了幾片細鱗,其後還附庸風雅似的有一處屏風。
屏風青翠雅致,與洞府格格不入,其上繪有青山綠水,隱隱以此為中心,將靈氣匯聚而來。
屏風後還藏著一處小石室,宋淵手按在屏風上,輕輕穿了過去。
屏風後空間不大,沒有一絲海水,但有一方水池,將空間擠占大半,靠牆的邊沿擺放有各種財寶,法錢明珠、靈材寶鱗,摞放的整整齊齊。
宋淵甫一進來,目光就被中心的水池牢牢吸住。
水池色青,色澤偏沉,如翡翠碧玉,透露出一種幽深,隱隱閃爍著玄光。
看到這一方清池,宋淵不由想起一個不太美好的回憶,下意識的他抬頭看向水池上方。
天青色的光芒在上方流淌,蜿蜒如龍,似乎要形成什麼篆文。
只是一瞬間,宋淵就像是明白了什麼。
碧落的旨意。
滲透進來的水滴,一滴一滴打在地面上,發出清脆響聲,宋淵眼前的青光越發明亮,色彩變幻,將宋淵的視野吞沒。
幾滴雨水跳到宋淵眼前,凝結出一行文字,
「北斗指玄,天下歸正。」
慢慢地,宋淵眼前恢復清明,先前玄異的景象仿佛從未存在,只有一枚玉瓶在池中浮沉,發出嘩嘩的水聲。
玉瓶整體呈青色,自下向上,色澤一點點變淺,上白下玄,流淌著法光。
將玉瓶端在手上,宋淵細細端詳,神識探入,卻沒有激起一絲一毫的波瀾,仿佛這只是一方普通玉瓶。
將玉瓶收入道宮,宋淵已經對魚妖洞府沒有絲毫興趣,胡亂將東西收起,腦海中不斷思索著。
「看來南海也不會太平啊,也是,本就魚龍混雜之地,這次恐怕要鼎沸了。」
「北斗...歸正...」
「紫微道...當今天下第一道統,玄門魁首,大梁國教,光是證位的就有【紫微天】、【青陽天】、【朱明天】、【白藏天】、【玄英天】五天。」
「『立紫微,御天時』,何其強橫。從【碧落天】降下的旨意來看,至少也是位子上的大人物的手筆。」
「祂、或者祂們,要做什麼?歸正天下,又該如何歸正?」
宋淵將魚妖洞府一掃而空,思慮重重地離開此處。
看到海面上等待的真垣真妙,宋淵心中一動,
「難不成這場大戲只為讓我看到這讖言,還是...別有用意?」
端詳二人一陣,宋淵剛準備掐算一二,又停了下來,真要是大人物的手筆,他豈能看出什麼端倪,若是不是,算了也無用。
若是被其背後師長察覺,善緣恐怕要成惡緣,被當成別有用心之人。
想了想,宋淵對二人開口道,
「可有怨言?」
「不敢,蒙前輩搭救,已是感激不盡,不敢作其他想法。」
真妙真垣恭恭敬敬地回道。
「走吧。」
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宋淵也不再多說,看了看真垣發黃而乾裂的皮膚,降下一道霞光。
霞光所照,真垣皸裂的皮膚閉合,只留一線,構成奇異的紋路。
「土德我不擅長,治不了,倒是可以給你壓制一二。」
在兩人感激的目光中,解釋一句,宋淵便化成一道虹霞拔地而起,裹著兩人遠去。
如今,宋淵明確自己道途,脫胎於原本修行的功法,終究還是有點不同,甚至不一定比起原來要強。
那幾門功法,如【元清御雨訣】、【周流益氣養劍經】乃至【存光御劍經】,無一不是他人打磨多年,是一個完備嚴密的體系。
而宋淵現在的【元始經】則是自己從這些功法中尋到合適的感悟,構成屬於自己簡陋的體系。
因而,宋淵所修霞光所長有二,一者遁法,一者幻法,變化有餘,而鬥法不足,只能欺負欺負下修。
倚仗劍術,進行鬥法,打些普通修士還是不在話下,畢竟劍罡也不可小覷。
不過真要對上大道統真傳,宋淵可能就鬥不過了,他有劍罡,對手未必沒有,說不定飛劍也有,他如何對付?
現在,宋淵值得寬慰的也就是潛力了,體系雖簡陋,前景卻也寬廣,是任宋淵施為的畫布,可以繪出他的道途。
其一遁法,明霞在天,不在陰陽中,超出五行外,所遁無礙,天涯咫尺,要是修到最後,他想走誰人能攔下?
其二幻法,海市蜃樓,鏡花水月,幻形幻景,乃至幻化法術,未來未必不能演變萬法,道一句「霞光演萬法」。
道行感悟再增長些,幻法威能上來,再尋一口好劍,宋淵對上大宗真傳也就不懼了,有遁法遇上高修也能走脫,這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宋淵此去羅浮海市,為的就是自身修行,先前沒有讖言,還能輕鬆些,讖言降下後,他整個人就緊迫起來,馬不停蹄的趕往嶼洲
宋淵有著自己的思慮,真垣真妙身在人手也各自默然不語,一行無話。
幾個日夜後,宋淵望見一處寬廣天地,島嶼星落棋布,又有山脈隆起,河湖散落。
羅浮治下,嶼洲,到了。
嶼洲內里是一塊巨大陸地,外圍群島環繞,望不到邊際。
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高懸天穹的巍峨山脈——羅浮山。
五色光華在山脈上連綿,如終年不斷之極光,山上隱約可以看到亭台樓閣,仙殿玄台,巍峨矗立。
空中有白鶴振翅,雲船乘霞,在上下往來。
只一眼,宋淵就確信,此來羅浮,不虛此行。
羅浮山,海外第一仙山,與蜀中倒懸山並稱,俱是天下勝景。
山上秘傳五行元儀神光更是馳名天下,收攝法寶,顛倒五行,威能驚天動地。
有些迷醉的遠望一陣,宋淵這才收回目光,看向真垣真妙二人,
「爾等師長在何處?」
「家師在外圍租了處島嶼作為道場,名為象山島。」
真妙忙為宋淵指引方向。
「竟不在主島?」
宋淵有些詫異,略帶可惜地看向主島正中羅浮海市。
真垣真妙露出略微尷尬的表情,他們若是有錢,何至於飄零到南海?
宋淵不再多言,心中對所謂厚報多了一絲懷疑,順著真妙所指方向,駕著霞光疾馳而去。
不多時,宋淵來到嶼洲外圍象山島。
島嶼不大,地勢險峭,地脈充盈,兀起一座座山峰,幾乎沒有一處平坦之地只在岸邊有一個小碼頭以及一個小村子。
群山正中最高處,立著一座小觀,匾額上寫著龍飛鳳舞幾個大字——正黃觀。
立在半空,宋淵釋放出氣息,朗聲道,
「在下宋淵,攜貴觀晚輩前來拜會!」
聲音徐徐擴散出去,正黃觀中很快升起一道黃光化成一道人影。
那人峨冠古服,面容方正,腰懸玉印,背錯大旗,氣息厚重,讓人感覺眼前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山巒。
中年人眉宇間鬱結著深深的疲憊,先是看了眼真垣真妙二人,隨後對宋淵拱拱手,道:
「在下真一,見過道友。道友親送我這師弟師妹回來,在下感激不盡,還請入觀一敘。」
宋淵拱手回禮,將手邊兩人送回真一身旁,同時觀察著眼前中年人。
毫無疑問,真一的道行絕對要比宋淵高,那一身厚重的氣韻做不得假,應該到了龍虎交匯的地步。
真一接過真垣真妙,像是準備好了一般,取出一枚土黃靈丹,給真垣餵下,又在真妙肩膀上拍了拍,讓她身上疲態盡去,衰落的氣機重新升騰起來。
「真妙,你先送你師兄下去,再來給貴客奉茶。」
在真一面前,真垣真妙低眉順眼,宛如溫順小獸,聽了真一的話退了下去。
打發走兩人,真一這才看了過來,
「師弟師妹頑劣,讓道友見笑了。」
「貴觀弟子舉止有度,修為精深,這要說是頑劣,那就沒有不頑劣的弟子了」
宋淵笑道,隨真一落下。
正黃觀很小,裝飾簡單古樸,細節處刻著厚重的山形紋。
進入觀中,宋淵就感受到一股濃重的氣機盤踞在觀中,讓他渾身一沉,心中暗驚。
「正黃觀當真臥虎藏龍,這恐怕就是他們的師父正黃觀主了,竟然已經煅了金性。」
步子不變,宋淵隨真一進入正殿——三山殿。
殿中懸掛一幅金甲神人像,一鐧一印一圖,各有神韻,在圖中浮沉。
「這正黃觀怕不是年頭不斷,底蘊如此深厚。」
宋淵一一看過,心中暗自咋舌,就是丹霞真人所見過的道統,如這般古樸的都極少。
真一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與宋淵一齊落座後,就不再說話,殿中一時陷入沉默。
倒是讓宋淵頗為尷尬,有心說幾句,看到真一嚴肅的面龐也就咽了下去,陪他慢慢等著。
不多時,真妙從側殿進來,為兩人奉上茶水,又退了下去。
真一這才再次開口。
「敝觀簡陋,茶水粗劣,讓道友見笑了。」
宋淵看了眼茶水,確實粗淡,甚至都沒有靈氣。
「道友將我師弟師妹送來,在下本該厚報,只是...」
真一停頓片刻,這才道,「觀中資糧多數供給家師,實在沒有多餘財貨,算在下欠你一個人情,日後若有所求,在下必定竭力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