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陳凡上城牆。
今天蒙古人沒攻城。
投石車只打了幾輪,石頭砸在城牆下面的空地上,揚起一片土。
陳凡在垛口後面練第七式。
掌力催出去,兩丈外開始轉彎。
四十度。
四十一度。
他試了三十遍,最高打到四十一度。
郭靖說要四十五度。
還差四度。
午後,魯有腳傳話,說今天蒙古人不打了,讓他酉時之前回去休息。
陳凡在城牆上又待了一個時辰,確認蒙古人沒有動靜,才下去。
他一路走回郭府。
經過後門時,看見一個丐幫弟子在門口站著。
「陳兄弟,魯長老讓我告訴你,楊過明天午時到。東門那邊蒙古人退了。」
陳凡點了點頭。
心裡算了一下。
明天午時。
還有不到一天。
他回到郭府院子裡。
先去窗台喝了程英的水。
水是溫的。
她最近換水越來越勤了。
喝完水,他把碗放回去。
去後院看了一眼陸無雙的門。
關著。
上午他走的時候給她上了藥,她應該還在休息。
然後他去洗了個澡。
這次沒有人在浴房外面敲門。
出來之後,他換了乾淨衣服,往程英房間走。
門開著。
程英坐在窗邊,手裡拿著竹簫,面前桌上放著兩碗羹。
左邊一碗,右邊一碗。
和以前一樣。
她看到陳凡進來,目光停在他臉上。
「洗過了?」
「洗了。」
「坐吧。」
陳凡坐下。
端起左邊那碗喝了一口。
蓮子百合羹。
加了紅糖。
「紅糖是陸無雙給的?」
「嗯。她今天來過,把她最後半包給了我。說你從城牆上回來,需要甜的。」
陳凡又喝了兩口。
羹湯入口,甜味化開,胃裡暖了。
「你今天什麼時候起的?」
「卯時。」
程英低頭吹了一下自己碗裡的羹。
「你昨晚去了陸無雙那裡。」
陳凡的手停了一瞬。
「你怎麼——」
「四更天我聽到你從後院方向過來。腳步聲很輕。你路過我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走了。」
她說得很平靜。
像在說天氣。
陳凡放下碗。
「程英——」
「你不用解釋。」
她抬頭看他。
「我早就知道你和陸無雙的事。從第一次你半夜從她房裡出來我就知道了。那時候我窗台上的水碗還沒碎。」
陳凡沉默。
「你和郭芙的事我也知道。你和小龍女的事,我猜到一些。你和黃蓉——」
她停了一下。
「我不確定。但你去書房的次數太多了。」
陳凡看著她。
「你什麼都知道。」
「我什麼都知道。」
程英放下勺子。
「所以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我為什麼還在給你做羹。」
陳凡沒說話。
「我為什麼還在每天換水。為什麼還在等你路過我窗台。為什麼你說慢慢往我這邊走,我就信了。」
她的聲音開始發緊。
「我程英不是蠢人。我看得清你對每個人都不一樣。你對郭芙是承諾,對陸無雙是陪伴,對小龍女是默契,對黃蓉是交易。對我呢?」
「對你——」
「你對我是溫水煮。」
她說得直接。
陳凡被這四個字戳了一下。
「你每天來喝一碗羹,合半首曲子,戴著我的紅繩。不進不退,不遠不近。讓我想停停不下來,想走走不掉。」
程英看著他。
「陳凡,你知不知道這比拒絕我更難受?」
陳凡攥了一下拳頭。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給我一個準話?」
「因為——」
他想了一下。
「因為我不想騙你。我現在給你任何承諾,都是騙你。我還沒資格。」
「什麼叫沒資格?」
「我身上的事太多了。郭芙、陸無雙、黃蓉、小龍女。你說得對,我對每個人都不一樣。但我對你——」
他停了一下。
「我對你是真的想慢慢來。不是因為不在乎。是因為太在乎。怕把你扯進來,你會比陸無雙傷得更重。」
程英眼圈紅了。
「你又說這種話。」
「這是實話。」
「你說的實話太多了。每一句都是真的,但拼在一起就是假的。陸無雙說得對,你最會用真話騙人。」
陳凡無話可說。
屋裡安靜了很久。
程英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放下。
「楊過明天回來。」
「嗯。」
「你在怕什麼?」
「不怕。」
「你一提楊過就緊了半拍。你以為我聽不出來?楊過比我還敏感。」
陳凡深吸一口氣。
「程英,你真的什麼都能聽出來。」
「我耳朵好。」
她說完,站起來。
走到窗邊。
背對著他。
「我有一件事想告訴你。」
「說。」
「昨天晚上,我坐在窗台前面,聽著城牆方向的聲音。每一聲響,我都在數。數到第三百多聲的時候,我不數了。」
「為什麼?」
「因為我發現自己在想,如果你死在城牆上,我會怎麼樣。」
陳凡站起來。
「程英——」
「我想了很久。」
她的聲音很輕。
「我發現我會很難過。比楊過離開的時候更難過。」
她轉過身。
眼睛紅紅的,但沒有掉眼淚。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陳凡走到她面前。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我輸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
「我給自己定了那麼多規矩。不主動,不糾纏,不做第二個陸無雙。結果呢?我做羹、換水、留白、送紅繩、等你經過。每一件事都是在打自己的臉。」
「你沒有輸。」
「我輸了。我輸給你了。」
她伸出手。
手指按在他胸口。
「你這裡面裝了太多人。我本來以為自己可以不進去。但你偏偏每天來喝羹。每天來合曲。你讓我覺得我也有一個位置。」
陳凡握住她的手。
「你有。」
「有多大?」
「你不需要大。你需要的那種位置,別人占不了。」
程英看著他。
看了很久。
「你又說這種話。」
「這也是實話。」
「你的實話太多了。」
她沒有抽回手。
屋裡的燈還亮著。
程英沒有關燈。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
遠處城牆方向傳來換防的號角。
一長兩短。
她聽到號角聲,手指在他胸口按了一下。
「你明天還上城牆?」
「上。」
「楊過明天午時回來。你注意。」
「我知道。」
「你怕他看出什麼?」
「不怕。身上的東西都清乾淨了。」
程英搖了搖頭。
「我不是說你身上的東西。我是說你的眼神。你每次提到小龍女,呼吸會變。你以為別人聽不出來?楊過比我還敏感。」
陳凡心裡一沉。
她說得對。
程英看著他。
「今晚你去哪裡?」
「我——」
「你本來要去小花廳找郭芙。」
「嗯。」
「那你去吧。」
她鬆開手。
退了半步。
「羹你喝完了。水我明天還會換。紅繩你繼續戴。我不攔你。」
陳凡站在原地。
「程英。」
「嗯?」
「我明天下城牆以後,來找你。」
「你說過很多次了。」
「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明天我來,不只是喝羹。」
程英怔住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
「你什麼意思?」
「明天我來,給你唱那首《等》。你說過讓我唱給你聽。我還欠你。」
程英的嘴唇動了一下。
「你欠我的不只是一首曲子。」
「我知道。」
陳凡走到門口。
回頭看了她一眼。
「燈別關太晚。」
他走了。
程英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剛才按在他胸口的地方,還有一點溫度。
她伸手摸到竹簫。
沒有吹。
她把竹簫放回桌上。
燈還亮著。
她沒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