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外，成田機場的輪廓早已縮小成難以辨認的灰點。波音777客機的四台巨型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平穩地切割著三萬英尺高空的稀薄空氣。
頭等艙內的燈光調得很暗。
佐藤焰靠在寬大的真皮座椅里。左肩被一種特製的醫療高分子冰袋死死固定著，冰冷的觸感透過衛衣布料滲進皮膚，壓制著肩袖肌群深處那股隱隱作痛的撕裂感。
面前的胡桃木小桌板上，放著兩樣東西。
左邊，是那隻散發著紅土腥味、甚至帶著干硬血痂的殘破手套。若不是旁邊這位動用了大聯盟的特權通道，這件沾染著生物樣本的舊物根本過不了美國海關的動植物檢疫。
右邊，是一本泛黃的筆記。封皮被燒掉了一角，邊緣帶著碳化的焦黑，紙頁因為多次翻閱已經起了毛邊。
「在看什麼？」
旁邊座位上傳來玻璃杯碰撞的清脆聲響。
大聯盟首席球探托馬斯端著一杯加了冰塊的波旁威士忌，側過身子看了過來。
這位在紐約隊掌握著生殺大權的老狐狸，拿著那封本該指向佛羅里達少棒營的推薦信，在登機前完成了毫不留情的「截胡」。此刻他換上了一套剪裁得體的休閒西裝，但他身上那股常年混跡在殘酷職業體育圈裡浸染出來的血腥味，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外公的遺物。」
佐藤焰沒抬頭，右手食指緩緩划過筆記封面上那塊燒焦的痕跡。
當年，外公就是在地下室抽了一宿的煙，把大聯盟的球衣扔進火盆，向這本筆記里記錄的物理法則認了命。
「哦，那個固執的老傢伙。」
托馬斯抿了一口威士忌，辛辣的酒液順著喉管滑下去。
「他當年確實是個天才。可惜，他的骨頭不夠硬，扛不住大聯盟的絞肉機。」
托馬斯放下酒杯，彎腰從腳邊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文件夾，「啪」的一聲砸在佐藤焰面前的小桌板上。
全英文的封面，上面印著紐約大都會隊的隊徽。
「先別急著懷舊。看看這個。」
托馬斯伸出粗壯的手指，在文件夾上重重敲了兩下。
「這是你接下來的地獄生存指南。」
佐藤焰微微眯起眼睛。他單手翻開文件夾厚重的封皮。
第一頁，是一個拉美裔打者的體測數據。
身高一米九八，體重兩百四十磅。臥推數據誇張得像是一頭成年灰熊。旁邊附帶的一張動作解析圖裡，這傢伙正在揮動一根比正常規格粗上一整圈的實木重棒。
「古巴叛逃出來的重炮手，目前在底特律隊的小聯盟待機。」
托馬斯的聲音像一條毒蛇，貼著佐藤焰的耳膜往裡鑽。
「這傢伙不僅能把155km/h的直球轟出本壘打牆，他揮棒時產生的物理反震力，連捕手的手套都能直接震裂。」
托馬斯故意停頓了一下。這不是單純的打壓，而是一場殘酷的測試。大都會隊需要評估這頭傷獸眼裡是否還有火，以此決定是否要為他啟動那套造價高昂的地獄級康復計劃。
「焰，大聯盟的怪物可比那個叫本鄉正宗的小子恐怖多了。他們吃著最頂級的營養餐，用著最先進的生物力學訓練艙，每一個細胞都是為了破壞而生。」
托馬斯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
「紐約隊為你留出了一千萬美金的預算，但也僅僅是風險投資。只要你能從頂級實驗室里熬出來，重新投出160的球速，那份千萬合同就是你的。但如果你連這些怪物的資料都不敢面對，那我們只能把你扔回少棒營自生自滅。」
頭等艙里只剩下飛機引擎的嗡嗡聲。
佐藤焰看著資料上那些令人頭皮發麻的數據。
他沒有合上文件夾，而是伸出完好的右手，從托馬斯的酒杯里捏起一塊冰塊。寒氣順著指尖蔓延，「咔嚓」一聲，堅硬的冰塊在他掌心被捏出一道裂紋。
他隨手甩掉冰水，指甲有一下沒一下地刮擦著舊手套上的血痂。粗糙的皮革摩擦著掌心，那股熟悉的紅土味瞬間灌滿鼻腔。
在那場把物理法則踩在腳底下摩擦的決賽里，他就是用這隻隨時會斷裂的左手，把這隻手套的主人震得虎口流血，把全日本最頂尖的打者死死釘在打擊區上。
「地獄？」
佐藤焰沒有抬頭，右手食指重重敲在那個拉美裔打者的照片上。
「托馬斯先生，你是不是搞錯了一件事。」
他轉過頭，那雙深黑色的瞳孔死死盯住托馬斯。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反而透著一股看見獵物時的極度偏執與亢奮。
「這種揮棒反震力能震裂手套的怪物，我剛剛在日本廢掉了一個。下一個，就輪到你資料上這個傢伙了。」
他一字一頓地把話砸在托馬斯的臉上。
「我可是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該害怕的，是他們。」
托馬斯愣住了。
他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威士忌在杯子裡晃蕩了一下。
這頭野獸根本不知道什麼叫敬畏。他不僅沒有被那些恐怖的數據壓垮，反而在盤算著怎麼把大聯盟的骨頭一根根拆下來。
托馬斯沒有笑，他只是深深看了佐藤焰一眼，仰起頭將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
「很好。」
托馬斯靠回椅背上，聲音恢復了資本家的冷酷與精明，指著那本筆記。
「大都會隊需要的就是這種不怕死的耗材。把它收好吧，接下來，你的肌肉、你的骨骼，甚至你的每一滴汗水，都將由大聯盟最頂尖的實驗室來接管。希望你在實驗室里，也能保持這麼硬的骨頭。你外公沒走完的路，你要用另一種方式撞開。」
佐藤焰沒理會托馬斯的話。
他低下頭，用右手翻開了外公那本殘破筆記的最後一頁。
那一頁原本是空白的，只在最底下留著一滴乾涸了十幾年的暗紅色血跡。那是外公在地下室里，因為不甘心而咬破嘴唇滴下的血。
佐藤焰從衛衣口袋裡摸出一支鋼筆。
拔掉筆帽。
沒有任何猶豫，他在那滴乾涸的血跡旁邊，用力寫下了一行字。
筆尖划過粗糙的紙面，發出沙沙的刺耳聲。力氣大到幾乎要把那張脆弱的紙張徹底劃破。
寫完後，佐藤焰把筆一扔。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舷窗。
飛機正好穿透了最後一層厚重的積雨雲。
刺眼的陽光毫無阻礙地潑灑進來，打在筆記的那行字上。
【大聯盟，我來了。】
外公未竟的遺憾，在這一刻，被這幾個力透紙背的字跡徹底碾碎。
屬於佐藤焰的傳奇，才剛剛開始。
他眯起眼睛，看著窗外。
在那片湛藍得沒有一絲雜質的天空中，波音777客機的尾流拉出了一道筆直的、純白色的航跡雲。
它就像是一顆永遠不會下墜的極速直球。
撕裂蒼穹，帶著足以轟碎一切的物理動能，毫無顧忌地投向了未來的無限可能。
而在大洋的彼岸，還有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捕手，正在為了履行那個跨越半個地球的約定，獨自踏上一條布滿荊棘的絕路。
「頂峰見。」
佐藤焰在心裡默念了一句，緩緩閉上了眼睛。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