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在床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
「一切都結束了!」
五天後,江柔發動了。
那天一早,李長安正在書房看幽州的冬稅帳冊,王福急匆匆跑進來,跑得帽子都歪了:「世子!夫人要生了!」
李長安手裡的筆掉了,在帳冊上洇出一團墨漬。他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然後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住,折回去,把桌上那四封信揣進懷裡。
穩婆是半個月前就請好的,幽州城裡最有經驗的張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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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安到正院時,屋裡已經忙開了,丫鬟端著熱水進進出出,江柔的痛哼聲隔著門帘傳出來,一聲一聲的,像鈍刀子割肉。
李長安站在廊下,背靠著柱子,手指攥著袖口,攥得骨節發白。
陳淑和江楠枝也來了,站在院門口張望。
蘇鳳雅來得更早些,披著貂裘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嘴唇微微動著,不知在念什麼。
「疼——」江柔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啞啞的,「李長安——」
李長安猛地往前邁了一步,被張婆子的徒弟攔住了:「世子,您不能進去!」
「她叫我——」
「叫您您也不能進!產房血氣重,男人進去不吉利!」
李長安硬生生收住腳,又退迴廊下。蘇鳳雅抬眼看了他一下,什麼也沒說,只是把佛珠捻得更快了。
韓紹不知什麼時候來的,站在院門口,遠遠沖他點了一下頭,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時間過得很慢。日頭從東邊移到正中,又慢慢往西沉。
江柔的聲音時斷時續,有時候半天聽不見響動,有時候又突然拔高,帶著哭腔。李長安的手心全是汗,袖口被攥得皺成一團。
黃昏時分,屋裡忽然傳出一聲響亮的啼哭。
李長安的後背猛地撞上廊柱,像是有人把一根繃了太久的弦「錚」地剪斷了。他整個人靠在那根柱子上,膝蓋有點軟,大口大口地喘氣。
門帘掀開了,張婆子抱著一個裹在襁褓里的嬰兒走出來,滿臉喜色:「恭喜世子!是個千金!母女平安!」
李長安接過襁褓,低頭看。小小的臉皺巴巴的,眼睛還沒睜開,嘴巴一癟一癟的,哭累了在打嗝。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頰,軟得像一團剛和好的面。
「像柔娘。」他說。
張婆子笑呵呵地:「可不嘛!眉眼像夫人,鼻子像您!」
李長安把孩子交給奶娘,抬腳進了屋。屋裡還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江柔躺在榻上,臉色蒼白,頭髮被汗濡濕了貼在額角,但眼睛是睜著的,亮亮的,看著他走進來。
「我看看孩子。」她說。
李長安讓奶娘把孩子抱到榻邊,江柔微微側頭,看了好一會兒。嬰兒已經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又輕又勻。
「叫什麼呢?」江柔問。
李長安想了想,他想起京城那個陰沉的清晨,想起那五口黑漆棺材。
想起乾清宮靈前的素白孝衣,想起城門口新換的明黃旗幟。
還有六珠菩薩站在銀杏樹下,風把她的衣擺吹起來,像一片不肯落地的白羽。
「叫念安。」他說,「念念平安的念安。」
江柔彎了彎嘴角:「好。」
她累了,說完這個字就閉上眼睛睡了。李長安坐在榻邊,看著她安靜的睡顏,看著奶娘懷裡的嬰兒,小小的,暖暖的,呼吸均勻。
窗外開始下雪了。
雪花不大,細碎碎的,被風卷著打在窗紙上,簌簌地響。
院裡的臘梅被雪壓彎了枝條,暗香隨著寒氣一起滲進窗縫裡來,淡淡的,若有若無。
李長安從懷裡取出那四封信,在桌上攤開。江柔的信,他爹的信,四皇子的信,還有那隻錦囊。
他把錦囊解開,把那顆干蓮子倒在掌心,看了一會兒。
乾癟的,硬邦邦的,像一粒沒發芽的種子。
但他忽然想起六珠菩薩的話:「萬一哪天用得上。」
他把蓮子放回去,系好紅繩。孩子翻了個身,小小的拳頭從襁褓里伸出來,五指張開又攥緊,攥住了他垂在榻邊的一根手指。
溫熱的,軟軟的,輕輕的。
李長安低頭看著那隻小手,窗外的雪落得更密了。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篤——篤——篤——」,三更了。
幽州城在雪夜裡安靜地呼吸著,千家萬戶的燈火在雪幕里映出暖黃的光暈。
那些光暈連成一片,像一條溫熱的河流,從城東淌到城西,從城北淌到城南。
李長安把那隻小手攏進掌心裡護著,靠在榻邊,慢慢閉上了眼睛。
雪落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王福送來一封信。
信是從淮南來的,火漆封口,拆開來,只有薄薄一張紙。字跡端正清秀,一筆一划寫得極認真——
「寧晏兄台鑒:弟已至淮南,府邸臨水,院中有荷塘,尚余殘荷數莖。待來年夏,當滿池花開。」
「弟已遣人尋粉色荷種,待花開時,當邀兄共賞。兄之千金,弟聞之甚喜,賀禮已在路上。淮南富庶,民風淳厚,弟在此間,一切安好。勿念。周乾頓首。」
李長安把信折好,和另外四封信放在一起。
六封信了。
他站起來,推開窗。一夜的雪把院子鋪得乾乾淨淨,臘梅枝上的積雪簌簌落下來,露出底下鵝黃的花瓣。
奶娘抱著念安在廊下曬太陽,嬰兒裹在鵝黃的襁褓里,睡得正香。
江柔倚在門邊看著,嘴角含著淺淺的笑。
遠處傳來城門的號角聲,幽州的城門開了。
商隊趕著駱駝進了城,駝鈴叮噹叮噹地響著,混著早市攤販的叫賣聲,熱熱鬧鬧的,從街口一直傳到巷尾。
李長安站在窗前,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雪後清冽的寒氣,也帶著煙火氣。
「世子殿下,白姑娘,白凰姑娘,柳姑娘,殷夫人,小喬大喬姑娘,道長,蘇夫人,江姑娘,陳姑娘,按照您的要求,她們都到了!」
「這麼快嗎?」
「是的,她們已在登封樓等您!」
李長安走出房門,看著外面的大雪。
「來也登封,去也登封!」
……
完結感言
寫到這兒,念安在幽州的雪夜裡睡熟了,李長安把六封信收進懷裡,我的故事也講完了。
從午門外的馬蹄聲,到北歸路上的九日風雪,再到那個攥住父親手指的小小拳頭——這一路走來,全靠各位彥祖的陪伴。
我知道最近書城流量不好,很多同行都停了筆,但我還是把結局寫完了,因為欠著你們一個交代,故事可以不火,但要有始有終。
那顆干蓮子會不會發芽?淮南的荷花會不會開?我想你們心裡都有自己的答案。
江湖路遠,後會有期,下一本書,我還在老地方等你們。
謝謝每一位彥祖,真的,謝謝。
——寫於一個雪夜,窗外有風,桌上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