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龍鎮的清晨,空氣裡帶著露水的濕氣和炊煙的香氣。
皇帝今天起得很早,他在院子裡打了一套拳,又繞著宅子走了兩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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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踏青去!」
皇后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手上還沾著麵粉。「陛下,早膳還沒好呢。」
「回來再吃。」皇帝大手一揮,「今天天氣好,先出去走走。」
皇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到皇帝那副興致勃勃的樣子,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解下圍裙,擦了擦手,走進裡屋換了一身衣裳,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簪了一支碧玉簪子。
她走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換了一個人,從剛才那個繫著圍裙揉面的婦人,變回了那個雍容華貴的大周皇后。
但她的眼神不對。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緊張,又像是在跟一個人較勁。
那個人不是皇帝。
皇帝不知道這些,他今天的心情好得出奇,臉上的笑容比在白龍鎮的任何一個時候都多。
他換了一身淺灰色的長衫,頭上戴著一頂竹編的斗笠,看起來像個要去田裡看看莊稼的老農,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走!」他朝院子裡的人一揮手,「今天天氣好,都出去走走,別悶在屋裡。」
太子早就換好了衣裳,一件青色的短褂,下面是一條深色的褲子,腳上穿著一雙布鞋。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興奮——在白龍鎮住了幾天,他越來越不像一個太子了。
他會蹲在牆角看螞蟻搬家看半個時辰,會跑到河邊去撈魚。
會跟鎮子裡的孩子一起踢毽子,會追著鄰居家的大黃狗滿街跑。
他跑過來,站在李長安身邊,仰頭看著他。「世子,今天去哪兒?」
「不知道。」李長安低頭看著他,「殿下想去哪兒?」
太子想了想,眼睛一亮。「我想去河邊!昨天我看到了好多魚,有紅色的!」
「那就去河邊。」李長安笑了。
大皇子站在院子角落裡,穿著一件灰色的布衣,頭髮隨意地束著,臉色還是有些蒼白,但比前幾天好了很多。
他靠在牆上,眯著眼看著院子裡的人,目光有些渙散。
李長安看了他一眼。
大皇子也看了李長安一眼。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然後同時移開了目光。
太后和蘇貴妃是在皇帝準備出門的時候到的。
一輛青帷小油車停在黃府門口,車簾掀開,太后先下了車。
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赤金頭面,整個人看起來精神矍鑠,不像六十多歲的人。
她的目光掃過黃府的院子,在那棵大槐樹上停了一下,又在院子角落裡的大皇子身上停了一下,然後收了回來。
「姨母!」皇帝迎了上去,笑眯眯地拱手,「您怎麼來了?」
太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無奈,有寵溺,還有一種「我還不知道你」的意味。
「你在這白龍鎮住了好幾天了,也不說回去,我不來看看你,你怕是要在這裡住到過年。」
皇帝哈哈一笑,側身讓開。「姨母請進,我們正準備出去踏青,您來得正好。」
「姨母」這個稱呼,是皇帝在白龍鎮用的,在這裡,他不是皇帝。
太后也不是太后——她是皇帝的姨母,一個從老家來投奔親戚的老太太。
蘇貴妃也不是蘇貴妃,她是皇帝的遠房表妹,跟著母親一起的。
蘇貴妃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李長安的目光正好落在那個方向。
她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下面是一條蔥綠色的馬面裙,頭髮挽了個墮馬髻,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簪。
她的臉上脂粉很淡,但眉眼之間自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風情。
她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從皇帝身上掃過,從太后身上掃過,從太子身上掃過——最後,落在李長安身上。
只是一瞬。
但那一瞬里,有一種情愫,只有李長安看得懂。
皇后站在正堂門口,手裡還端著一杯茶。
她的目光也落在蘇貴妃身上,從她的頭頂看到她的腳尖,從她的衣裳看到她的髮簪,從她的眉眼看到她的嘴角。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得體,很周到,恰到好處。
但李長安注意到,她端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像在忍什麼。
「妹妹來了。」皇后走下台階,朝蘇貴妃走過去,「路上辛苦了。」
蘇貴妃福了一禮。「姐姐客氣了。姐姐這幾日在白龍鎮住得可好?」
「好。」皇后笑盈盈的,「這裡空氣好,住著舒服。妹妹既然來了,就多住幾日,我們一起說說話。」
「好啊。」蘇貴妃也笑盈盈的。
兩個女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了不到三尺的距離。
她們都在笑,都笑得很美,都很得體。但院子裡忽然安靜了。
連太子都不看螞蟻了,他抬起頭,看看皇后,又看看蘇貴妃,小臉上露出一種茫然的表情。
他還不懂成年人的世界,但他感覺到了什麼,一種讓他不太舒服的東西。
皇帝似乎什麼都沒感覺到,他站在院門口,拄著竹杖,朝裡面喊了一聲。
「都準備好了沒有?走啦走啦!」
太后第一個走了出去,她走到皇后和蘇貴妃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目光在兩個人之間掃了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淡,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麼表情。
然後她走了出去,太子跟在她後面,小跑著追了上去。
大皇子走在太子後面,低著頭,沉默不語。
皇后和蘇貴妃站在原地,都沒有動。
「姐姐先請。」蘇貴妃側身讓開。
「妹妹先請。」皇后也側身讓開。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然後同時笑了。
「一起吧。」皇后說。
「好。」蘇貴妃說。
兩個人並肩走了出去,肩膀挨著肩膀,步調一致,像一對閨中密友。
李長安走在最後面,他看著那兩個女人的背影,太陽穴跳了兩下。
他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踏青的隊伍沿著鎮子外的小路,朝河邊走去。
皇帝走在最前面,拄著竹杖,走得很快,像一隻出了籠子的鳥。
他一會兒指著遠處的山問太子那是什麼山,一會兒蹲下來看路邊的一朵野花。
一會兒又跟路過的農人打招呼,問人家今年的收成怎麼樣。
太后走在他後面,步伐穩健,目光掃過路兩邊的田野,臉上帶著一種淡淡的、慈祥的笑。
她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跟著侄子出來踏青的老太太——但她的眼睛不像。
那雙眼睛偶爾會掃過李長安,掃過皇后,掃過蘇貴妃,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拔出來。
皇后和蘇貴妃走在中間,兩個人挨得很近,偶爾低聲說幾句話。
她們的聲音很小,李長安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但能看到她們的表情——都在笑。
笑得都很美,都很得體。
但那種「得體」底下,兩人有一種較勁感。
太子跑在最前面,一會兒摘一朵花,一會兒追一隻蝴蝶,一會兒又跑回來問皇帝這是什麼那是什麼。
他的笑聲清脆而響亮,在山野間迴蕩,像一隻歡快的小鳥。
李長安和大皇子走在最後面。
大皇子一直不說話,他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路,步子不快不慢,像一具被上了發條的木偶,被人推著走。
他的臉色很差,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嘴唇有些發紫,像是很久沒有曬過太陽。
李長安走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兩步的距離,不遠不近,正好是那種「不想說話但你也不好意思走開」的距離。
走了大約一刻鐘,大皇子忽然開口了。
「寧晏。」
李長安側頭看了他一眼。「殿下。」
大皇子抬起頭,看著遠處的田野。
現在是油菜花開得正盛,金黃一片,從腳下一直鋪到天邊,和遠處的青山連在一起,像一幅巨大的油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