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賢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咳了兩聲。
「世子,老夫還在呢。」
李長安沒有鬆手。
他甚至連看都沒有看莊子賢一眼,只是低下頭,看著懷裡這張清秀的臉,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老莊,我不介意你觀戰。」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帶著幾分無賴:「順便教你幾招!」
莊子賢的臉沉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李長安,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又像是在看一個他很想看清但怎麼也看不清的人。
白舒心終於反應過來,用力推了一下李長安的胸口。
但她的力氣太小了,對李長安來說,那點力氣連撓痒痒都不如。
「世子,請自重。」她的聲音依然清清冷冷的,但李長安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慌張。
他沒有自重。
他抱著白舒心,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抬起來,捏住了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看著自己。
「本世子就喜歡這種自帶書生氣質的女先生。」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幾分酒氣和幾分故意裝出來的輕佻,「先生,可否教本世子讀書?」
白舒心的臉終於紅了。
不是那種嬌羞的紅,是羞憤交加的紅。
她咬著嘴唇,那雙丹鳳眼裡終於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憤怒、屈辱、不知所措。
她再次抬頭看向莊子賢,目光里的求助變成了求救。
莊子賢咳了兩聲。
「世子——」
白舒心那件白色的長袍,從領口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布料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艙房裡格外刺耳。
原本穿著整齊的白舒心,露出一件荷花肚兜。
粉白色的緞面上繡著一朵荷花,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襯著她白皙的肌膚,格外刺眼。
白舒心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她猛地捂住胸口,退後兩步,靠在艙壁上。
那雙丹鳳眼裡滿是驚恐,嘴唇哆嗦著,聲音發顫。
「救……救命……」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秦淮河上,足夠傳出去很遠。
李長安沒有追上去,他站在原地,看著白舒心,嘴角依然掛著笑。
但那笑容已經變了——不再是輕佻的、無賴的笑,而是一種冷冰冰的、帶著審視的笑。
他的目光從白舒心身上移開,掃向艙房的兩個角落。
那裡——有殺氣。
兩道身影從暗處沖了出來。
一左一右,速度快得驚人。
兩道寒光直取李長安的要害——一刀一劍,配合默契,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刀是窄刃長刀,劍是三尺青鋒,都是殺人的利器。
李長安沒有退。
他甚至沒有動。
等那兩道身影衝到面前的時候,他出拳了。
第一拳,砸在左邊那人的刀身上。
刀身碎裂,碎片嵌進那人的肩膀,那人悶哼一聲。
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穿了艙壁,掉進了秦淮河裡。
第二拳,砸在右邊那人的胸口。
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飛了出去,同樣掉進了河裡。
兩聲水響,幾乎是同時響起。
畫舫劇烈搖晃了一下,船頭的燈籠掉進了水裡,熄滅了。
船尾的老船夫嚇得縮成了一團,抱著櫓不敢動彈。
艙房裡一片狼藉,桌案翻了,茶壺酒杯碎了一地,燭台倒了。
燭火熄了一半,只剩下角落裡一盞還亮著,在搖晃的船身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白舒心靠在艙壁上,捂著胸口,渾身發抖,看著李長安的眼睛裡滿是恐懼。
莊子賢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他面前的桌案也翻了,但他手裡的茶杯還在,茶水灑了大半,剩下的那一點還在杯底晃蕩。
他低頭看了一眼茶杯,又抬頭看著李長安,目光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李長安收回拳頭,轉過身,看著莊子賢。
「老莊。」他的語氣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隨意,「你這徒弟,不老實啊。」
莊子賢放下茶杯,站起身來。
他看著李長安,看了很久。
艙房裡安靜得能聽見河水流淌的聲音,和遠處畫舫上若有若無的絲竹之聲。
「世子。」莊子賢終於開口了,聲音依然平靜,「好身手。」
「一般。」李長安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先生身邊藏著的這兩個人,身手也不錯,九境巔峰,配合默契,應該是軍伍出身,先生一個讀書人,身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莊子賢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李長安,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里有欣賞,有感慨,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說「果然如此」,又像是在說「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李長安看著他那笑,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這個老東西,從頭到尾都在試探他。
什麼游秦淮河,什麼「想做皇帝否」,什么女弟子——
全都是試探。
白舒心不是女弟子。
她是一個餌。
那兩個藏在暗處的護衛,是鉤。
而他李長安,是一條魚。
一條被釣上來之後,把鉤咬碎、把餌吞下、還把漁夫嚇了一跳的魚。
「先生。」李長安走到莊子賢面前,低下頭,看著他的眼睛。
「下次想試探晚輩,不用這麼麻煩。直接問,晚輩能說的,一定說。」
莊子賢看著他,沒有說話。
李長安轉過身,走到白舒心面前。
白舒心縮在角落裡,捂著胸口,渾身發抖,不敢看他。
李長安彎下腰,把她撕破的長袍攏了攏,遮住了她露出來的肌膚。
動作很輕,甚至可以說是溫柔。
白舒心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滿是困惑。
「白先生。」李長安的聲音很低,只有她能聽見,「得罪了。下次你的老師要是再讓你做這種事,你就告訴他——得加錢。」
白舒心的眼眶紅了。
李長安直起身,大步走出艙房,跳上了岸邊的石階。
夜風吹過,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氣。
秦淮河上,畫舫還在搖晃,燈籠還在亮著,絲竹之聲還在繼續。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艘畫舫,笑了一下。
「老東西。」他低聲說,「想試我?你還嫩了點。」
他轉過身,大步走進了夜色中。
畫舫上,莊子賢站在艙門口,看著李長安的背影消失在岸邊的燈火中,站了很久。
白舒心走到他身後,手裡攥著被撕破的衣襟,聲音有些發顫。
「老師,他……他是不是知道了?」
莊子賢沒有回答。
他看著秦淮河上的燈火,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舒心。」
「學生在。」
「你覺得這個燕北王世子,是個什麼樣的人?」
白舒心想了想,咬著嘴唇。
「學生……看不透。」
莊子賢點了點頭。
「看不透就對了。」他轉過身,走回艙房,在唯一還立著的椅子上坐下,「老夫也看不透。」
他端起那個還剩下一點茶水的杯子,看著杯底映出的自己的臉。
「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讓老夫看不透。」
他搖了搖頭,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無奈。
有感慨,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有意思。」
秦淮河上,畫舫緩緩飄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