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庫斯沒有等揚·范德梅爾離開，就打開了自己的終端。
他把剛才的研究計劃重新整理了一遍。
項目名稱：深海遠古植物細胞修復與古生物環境聯合研究。
申請單位一欄，馬庫斯沒有填寫自己的名字。
而是寫下了兩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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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州保護傘醫療實驗室】
【黑州保護傘古生物環境研究實驗室】
研究目標、人員名單、資源需求、試驗場位置、風險等級和最終交付方式，被他一項項填進申請表。
揚·范德梅爾站在旁邊看著。
「你準備申請什麼權限？」
「最高級。」
「會不會太快？」
馬庫斯抬起頭。
「你剛剛說權重不夠。」
「那我就把這個項目的權重補到夠。」
他點擊提交。
申請文件沒有經過普通部門排隊。
紅後直接把它推送到了葉楓的最高權限終端。
葉楓正在黑州總控中心看深淵級返航報告。
終端震動了一下。
新的聯合實驗室申請出現在屏幕上。
他只看了項目摘要和風險說明。
「通過。」
紅後立刻彈出確認。
【項目審批完成。】
【撥付黑州保護傘醫療實驗室與古生物環境研究實驗室聯合預算。】
【開放D-7深海生物壓力實驗區。】
【開放一處獨立試驗場，最高保密等級。】
【允許兩組實驗室共享樣本、設備與研究人員。】
從提交到批准，前後不到十秒。
揚·范德梅爾看著自己的終端，半天沒有說話。
「這就通過了？」
「Boss是明事理的人。」馬庫斯說道。
「以後別再跟我說什麼權重不夠。」
揚·范德梅爾揉了揉額頭。
「我只是沒想到Boss會這麼爽快。」
「他比你更清楚這種植物意味著什麼。」
兩人的對話沒有繼續多久，石板研究區的緊急通訊已經接入醫療實驗室。
「馬庫斯，石板那邊有結果了。」
「有發現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嗎？」
「不是翻譯結果。」
通訊另一頭的聲音明顯壓著興奮。
「是結構分析。」
馬庫斯把畫面轉給揚·范德梅爾。
黑色石板的正反兩面被同時投放出來。
正面是大量短線、閉合圓環和交叉肋骨狀紋路。
背面則是被深海礦物覆蓋的金屬網格。
研究人員已經清理出一小片區域。
網格並不是均勻排列。
其中有些線路負責連接不同刻痕，有些線路卻在中途斷開，像是專門留下的分隔符。
「我們把石板上的符號拆成了三百七十六個基本單元。」
「單獨看，它們不像任何現存文字。」
「組合以後，也無法對應甲骨文、楔形文字、古埃及符號，甚至無法對應藍星上任何已經記錄的語言譜系。」
歷史組、語言組、數學組和信息工程組已經連續工作了兩天。
他們調取了災變前保存下來的全部文字資料庫，又把災後收集到的古代石刻全部加入比對。
結果依舊是零。
沒有相同字符。
沒有相似語法。
沒有可以確認的借詞或者演化關係。
「可它們不是亂刻的。」
負責信息結構分析的研究員將一段紋路放大。
同一個符號在不同石板上反覆出現在相同位置。
某些符號只出現在一組圓環之後。
另一些符號則永遠夾在兩條長線中間。
長短、間隔、重複次數和排列順序，都存在穩定規律。
「這至少說明它們有自己的邏輯。」
「很可能具備語法，或者具備某種記錄規則。」
語言學家補充道：「也可能不是語言，而是把文字、地圖、能源參數和設備操作方式混合在了一起。」
「我們現在看到的，或許只是它們的工程記錄。」
揚·范德梅爾盯著屏幕上那些陌生紋路。
「沒有任何語言關聯，卻有完整的信息邏輯。」
「這意味著它們不是從人類現存文明里發展出來的。」
會議室里沒人立刻接話。
這不是一句輕飄飄的判斷。
如果未來確認這些石板屬於建築群本身，那麼整個藍星歷史都要重新排列。
人類不是第一個在這顆星球上建立複雜文明的物種。
甚至可能不是第二個。
「我們可能真的發現了上一個紀元，或者上上個紀元的文明遺蹟。」
歷史組組長的聲音有些發抖。
「如果這是真的，歷史就要從這一刻開始重新書寫。」
「所有舊教材、舊年代表和文明起源理論，都只能算作人類目前知道的那一部分。」
葉楓接入通訊以後，沒有打斷他們。
直到研究組長說完，他才開口。
「先把證據保存好。」
「沒有完整翻譯以前，不要對外宣布文明名稱。」
「但這個遺蹟的研究價值，已經足夠列入保護傘最高級項目。」
「以後所有石板、金屬線路和建築結構，統一按照不可替代樣本保護。」
「明白。」
石板研究暫時告一段落。
醫療實驗室這邊，卻已經有了第一管成品針劑。
馬庫斯沒有直接把植物汁液注進人體。
經過多輪分離以後，真正被保留下來的，是植物細胞里的修復因子和能夠識別損傷位置的載體結構。
它們被裝進靶向遞送系統，外觀呈現出很淡的藍黑色。
第一管針劑只有十五毫升。
透明玻璃管外面沒有藥名，只有一串編號。
【DPSR-001】
深海植物定向修複試驗，一號樣本。
馬庫斯把針劑放在冷藏台上，盯著它看了很久。
培養皿里的組織已經證明它可以修復肌肉、骨骼、神經和血管。
動物試驗也證明，修復因子不會像普通強效生長藥那樣讓細胞失控增殖。
可人體永遠不是培養皿。
任何一個微小差錯，都可能讓試驗對象直接死在手術台上。
馬庫斯沒有馬上申請自己的名字。
他把第一批符合條件的傷員名單調了出來。
其中一名士兵的資料停在屏幕中央。
姓名：伊恩·沃克。
原保護傘重裝部隊成員。
地獸戰爭期間，他在黑州地下通道負責掩護工兵撤離。
一頭融合地獸撞穿側壁時，他用外骨骼擋住了第一波衝擊。
救出來以後，他的雙腿遭受大面積粉碎性骨折。
骨骼、肌肉、血管和周圍神經全部受到不可逆損傷。
保護傘最好的醫療設備保住了他的生命，卻沒能讓他重新站起來。
伊恩現在住在黑州退役士兵醫療區。
他每天都要使用固定支架和神經刺激設備，才能讓雙腿保持最低限度的肌肉活動。
馬庫斯把試驗通知發到了他的個人終端。
【DPSR-001人體臨床前試驗招募。】
【試驗目的：評估深海植物修復因子對嚴重骨骼、神經與肌肉損傷的作用。】
【可能風險：組織異常增生、神經錯亂、器官衰竭、免疫崩潰及死亡。】
【參與者可隨時拒絕。】
伊恩只看了一遍，就點開了申請頁面。
「申請參與。」
確認信息發送出去以後，他的妻子第一個衝進房間。
「你為什麼不先跟我們商量？」
伊恩坐在輪椅上，雙手搭著扶手。
「我現在就在跟你們商量。」
「這不是普通治療。」
「我知道。」
他的妻子眼睛已經紅了。
「至少再等等吧。」
「等他們把條件做得更成熟一點，等有更多人參加過，等實驗數據再多一些。」
床邊的老人也跟著點頭。
「你已經活下來了。」
「就算不能走，也比把命交給一管還沒驗證過的藥強。」
伊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腿。
兩條腿還在。
可膝蓋以下沒有力量，腳趾無法回應，神經刺激設備每天都在提醒他，身體那部分已經不再屬於自己。
他抬起頭，聲音很輕，卻沒有猶豫。
「不了。」
妻子抓住輪椅扶手。
「伊恩。」
「我現在這個樣子，跟死了沒有區別。」
「我每天醒過來，第一件事是確認自己還活著，第二件事是確認今天能不能少疼一點。」
「如果這管藥能讓我重新站起來，我就去試。」
「如果不能，至少我不用再坐在這裡等一輩子。」
房間裡安靜下來。
老人張了張嘴，最後沒有再勸。
妻子低下頭，眼淚落在輪椅扶手上。
過了很久，她才拿起伊恩的終端。
「家屬確認呢？」
伊恩把手放在她手背上。
「一起簽。」
她沒有再說等一等。
醫療實驗室里，馬庫斯看著終端上跳出的參與申請，終於拿起了冷藏台上的第一管針劑。
【DPSR-001人體試驗對象確認。】
【伊恩·沃克。】
【手術準備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