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來到南鄭郡守府前。
郡守府正門敞開著，門前的青磚地上整齊碼著數十口木箱，箱蓋半開，露出裡面的絹帛、銅錢和文書捲軸。
一名穿著灰色官袍的吏員站在木箱旁邊，手裡捧著一卷簿冊，躬身候著。
張魯在郡守府門前停住腳步，側身面向劉衍：
「大將軍，這是漢中郡各縣的戶籍簿、賦稅底冊、糧倉儲糧清冊、武庫兵器清單。魯已命人全部清點造冊，分文未動。」
劉衍走到那些木箱前，低頭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捲簿冊的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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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寫著「興平元年漢中郡賦稅總冊」幾個字，字跡工整，墨色均勻。
他抬起頭看了張魯一眼：
「公祺在沔陽也是如此這般。」
張魯拱手微微躬身：
「魯既已決定歸附朝廷，府庫之物自然要完整交接，不敢有絲毫短缺。」
劉衍點了一下頭，轉身朝郡守府正堂走去。
張魯跟在他身後邁步跨了進去。
正堂內陳設簡樸，中間一張長案，案面上攤著一張漢中郡全圖。
四周的牆壁刷著白灰，沒有掛字畫，也沒有多餘的陳設。
劉衍在案後坐下，張魯在他對面落座。
陳到站在劉衍身側，燕雲十八騎散在正堂門外和廊下。
劉衍看著張魯，沉默了幾息，然後說：
「公祺在漢中多年，義舍、義米肉、寬刑宥過……這些事，本將都清楚。」
劉衍繼續說了下去：
「昔日董卓占據長安，關西大亂時，從子午谷逃往漢中的流民有數萬家之多。這些人能在漢中活下來，靠的就是公祺的義舍和寬政。」
張魯沉默了幾息，雙手擱在膝上，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魯不敢居功。魯只是覺得，天下已經夠亂了，能少殺一人，便少殺一人。能讓人吃飽一頓，便讓人吃飽一頓。」
劉衍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
張魯治下的漢中，不設長吏，以祭酒治民，不立嚴刑，寬宥三次而後行刑。這些事在漢末諸侯中獨樹一幟。
相比其他州郡，張魯在漢中確實給了這片土地一段難得的安穩。
「公祺今後打算如何？」
張魯抬起頭，目光與劉衍對視：
「魯願交出漢中軍政大權，唯有一個請求——請大將軍善待漢中百姓。」
劉衍點了一下頭：
「漢中百姓不會受刀兵之苦。義舍，衍也會繼續保留，至於公祺你，朝廷自然也不會有所虧待。」
張魯站起身來，朝劉衍拱手深揖：
「魯，謝過大將軍。」
劉衍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漢中郡全圖上。
從陽平關到褒中，從褒中到南鄭，再從南鄭向東到西城、上庸——這條線已經全部落在他的掌控之中。
漢中的歸附，也意味著益州的門戶已經打開。
他轉過身，看向張魯：
「漢中既歸朝廷，衍有一事相詢——米倉道南端，巴中那邊的情況，公祺了解多少？」
張魯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米倉道南端的位置：
「米倉道南端出山之後，便是巴中地界。那裡有杜濩、朴胡等巴中夷帥，各自擁兵數千，互不統屬。」
他說到這裡訕然一笑：
「魯原本打算從米倉道撤往巴中，與他們會合——但現在看來，這條路已經不需要走了。」
劉衍看著輿圖上那條蜿蜒南下的路線：
「杜濩、朴胡這些人，公祺可曾與他們有過往來？」
「有過幾次。他們雖各自為政，但對魯還算客氣。若大將軍需要，魯可以修書一封，勸他們歸附朝廷。」
劉衍點了一下頭：
「先安頓好漢中交接之事，書信之事可再過幾日。」
張魯拱手應了一聲。
劉衍轉身走出正堂，站在郡守府門前的台階上。
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的位置，陽光從南邊斜照過來，把青磚地面曬得發白。
遠處城牆上守軍的甲片在日光下反射出一片細碎的光點。
戲志才走了過來，在劉衍身側站定，順著他的目光朝城牆方向看了一眼：
「張魯交得這麼幹脆，倒省了不少事。」
「他本來就想交。」劉衍說，「只是不想交得太隨意。」
戲志才點了一下頭：
「沔陽封庫、南鄭請降——每一步都給自己留了餘地。這個人倒是看得清局勢。」
劉衍沒有接話。他站在台階上，目光越過城牆，落在更遠處的山脊線上。
漢水從南鄭城北流過，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一層銀白色的光。
「傳令各營，著手接收漢中防務。」
劉衍開口：
「張魯所部將士，願留者登記造冊，願歸鄉者發給路費口糧。義舍制度保留。」
戲志才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
……
六月廿八日，南鄭郡守府議事廳。
窗外蟬聲聒噪，午後的日光透過半敞的窗扇斜落進來，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片明晃晃的光。
廳內倒是陰涼，四面牆厚，屋頂又高，人一進來便覺得身上那股暑氣消散了大半。
劉衍坐在主位上，甲冑已經卸了，換了一身靛藍色錦袍，腰間只系一條素帶。
案上攤著漢中郡的全圖，邊角壓著一方銅鎮。
麾下文武分列兩側。
因張魯已降，岳飛的東路軍也一路無阻的沿著漢水直抵南鄭，與劉衍完成會師。
此刻岳飛也位列武將席之中。
劉衍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遍，開口時語氣平常：
」各營情況如何，先說整編的事。」
戲志才直了直腰，開口回答時語速不快不緩：
」南鄭城中一萬八千守軍已登記完畢，自願留軍者一萬二千餘人，願意歸鄉的五千七百餘人已發給路費和口糧，遣返原籍。」
「加上之前在陽平關、褒中等地收降的萬餘降兵，整編後全郡駐軍共得兩萬三千餘眾。」
他停頓片刻，又道：
」這些降卒按規矩打散編入各營。楊昂、昌奇等將仍領原部，但編制劃歸中軍直轄。」
劉衍點了點頭，目光轉向王猛。
王猛雙手擱在案上：
」政務交接方面，漢中九縣戶籍冊、賦稅底冊、糧倉儲糧清冊、武庫兵器清單已全部核對完畢。」
「張師君交得齊整，帳目上沒什麼出入。各縣已各派駐文學院學員暫代縣丞，預計兩月之內可完成全面交接。」
」糧倉儲糧多少？」
王猛報了個數：
」全郡糧倉儲量折合約六十萬石。其中南鄭倉最大，約二十八萬石。加上各縣常平倉和義舍備糧，足夠漢中全境秋前所需。」
劉衍微微頷首。
這個數字比他預想的要多一些，看來張魯在漢中的這些年確實沒有虛耗民力。
這也是他打下的這麼多地盤中，少數不用額外調配糧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