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奇攥緊刀柄,心裡估算著陽平關援軍抵達的時間。
劉雄和王則從陽平關北上,到山腰營寨側後方大約十里路,輕兵急進的話,未時之前應該能到。
「前陣——推進!」
他提高聲音喊了一句。
喊聲在山谷里傳出去,撞在兩側的崖壁上彈回來。
「咔咔咔咔……」
前陣的士卒開始向前移動,踩著干硬的土路,朝拒馬的方向走去。
就在最前面的什長距離拒馬不足百步的時候,營寨寨牆後面忽然同時站起來一排弓弩手。
弓弦聲響成一片,鐵矢從拒馬上方越過,落在前陣的人群里。
最前面幾排士卒的身體同時一晃,有人往前撲倒在地,有人往後倒撞在身後的人身上。
但後面的人很快就補了上來。
都伯喊了一聲「舉盾」,前排盾牌抬起來,弓矢打在盾面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
昌奇盯著寨牆上的那排弓弩手看了一瞬,他的目光在估算對方的數量。
大約三百人,分三排,輪流射擊,保證箭矢不間斷。
這種打法他並不陌生,是步卒接戰前慣用的壓制戰術。
「前陣——繼續推!掃開拒馬!」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高了一些。
前陣的士卒踩著前面倒下的人的身體向前推進。
幾個人彎下腰去搬拒馬,拒馬是用削尖的木樁紮成的三角架,卡在土裡扎得很深,幾個人合力才能抬起來一具。
有人剛把拒馬搬開半邊,寨門處出現了一排人影。
那些人穿著黑色重甲,從營寨里走出來的時候發出嘩啦啦的甲冑摩擦聲。
黑甲步卒從正面迎向前陣的陣型。
他們手裡的兵器是環首刀配圓盾,推進的時候盾牌護在身前,刀鋒貼著盾牌邊緣往裡切。
正面的陣型在一瞬間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昌奇握著刀往前走了幾步,聲音沉下來:
「第二陣——頂上去!」
第二陣的人從他身後湧上前去,踩著坡道上的碎石和泥土向前沖。
缺口被補上,前陣重新合攏。
但那些重裝步卒依然隊列整齊的擋在了他們前進的道路上。
山坡上,劉衍的弓箭手開始從兩側坡頂露頭,居高臨下地向昌奇陣中射箭。
箭矢從松林間穿過,落點精準,幾乎每輪齊射都能帶走幾十人。
昌奇抬起頭朝兩側山坡看了一眼。
劉衍的人在兩側坡頂上早就布置好了弓弩手。
而他的隊伍在山道上排成了一條長蛇,前後綿延一里多路。
正面推進受阻,兩側坡頂上的弓弩手一直在持續射擊,後陣的人開始出現動搖。
此刻他應該後退,讓隊伍重新收攏,先把陣型穩住。
但他沒有下令後退。
未時已經過了。劉雄和王則的三千步卒應該已經進入了攻擊位置。
昌奇咬了咬牙,提高聲音:
「傳令前陣——繼續推進!不把營寨衝下來不許停!」
前陣又往前推了十幾步。拒馬被搬開了一部分。
寨牆上的弓弩手還在持續射擊,地面上倒伏的屍體越來越多,活著的人踩著那些屍體往前走。
時間在一寸一寸地移過去。
山坡上的箭矢還在持續落下,前陣每一次前後拉鋸都會倒下一排的人。
昌奇站在隊伍中後段,一直保持著那個姿態,左手攥著刀鞘,右手握著刀柄。
他的目光時而落在正面的營寨寨牆上,時而往南面的官道方向看一眼。
但南面的官道一直安靜著。
沒有旗幟出現。
沒有喊殺聲。
沒有劉雄和王則的部隊從劉衍營寨側後方發動攻擊的動靜。
昌奇的眉頭收緊了。
他往南面又看了一眼,那道彎道依然空蕩蕩的,陽光照著路面,只有他麾下士卒臨死前的慘叫不斷傳出。
他深吸一口氣,把目光收回來,再次投向正面的營寨:
「前陣——繼續推進!壓上去!」
又一批士卒往前衝去。
寨牆與兩側山坡上的弓弩手依然是那種節奏——三排輪換,箭矢不停。
正面的重裝步卒再次反壓了下來,這一次他們壓得更深,前陣的陣型再次出現裂縫。
昌奇從隊伍中段往前走,一直走到前陣後方的位置。
他站在幾名軍候中間,這裡已經能看清營寨那些木樁的紋理了。
拒馬已經被掃開了一層,第二層拒馬就在前軍幾步之外。
「搬開它!」
幾名士卒彎腰去搬拒馬,有人開始用矛杆去撬拒馬底部的木樁。
寨牆上方的弓弩手還在射擊,有人倒下去,後面的人頂上來繼續搬。
昌奇的目光再次掃向南面的官道彎道處。
那裡依然是空的。
日頭已經偏到了西面,影子拖長了許多。
從發動攻擊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個時辰。
他攥緊刀柄的手,從攻擊開始後一直沒松過勁。
前陣死的人越來越多,但活著的人還在往前填。
昌奇看著前方的戰線在山道上逐寸向前推進。
但他心裡清楚,這個推進已經到了極限了。
他依然沒有下令撤退,依舊在等南面那條官道上出現旗幟。
又一波士卒倒在了寨牆下。
昌奇又抬頭朝南面看了一眼。
——那裡依然是空的。
「將軍——」
旁邊一名校尉的聲音帶著粗重的喘息,昌奇聽見他在說:
「前陣快打光了。末將帶第三營替上去?」
昌奇沒有立刻回答。他又多等了數息。
——南面的山道,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他點了下頭:
「去。」
校尉帶著第三營的人從後方湧上來,踩著前面人的腳步往前沖。
昌奇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背影越過他的身側,朝寨牆方向衝去,把前陣即將出現的潰退重新穩住。
但他心裡那根弦在這一刻終於斷了。
南面的山道始終是空的。
陽光照在路面上,看不見一點塵土揚起,也聽不見一點腳步和馬蹄的聲音。
——陽平關的援軍不會來了。
他攥著刀柄的指節動了一下,終於鬆了勁。
前方寨牆下面的廝殺還在繼續,第三營的人推進到了寨牆下方,開始往裡擠。
寨牆後面的人用長矛往外捅,那些重裝步卒頂在營口處,紋絲不動。
衝上去的人在缺口處擠著,倒下去,被後面的人踩過去,再倒下去。
昌奇往前走了幾步,站到了第三營後面的位置。
他的隊伍還剩下不到五千人。
整個山道從半山腰延伸下來,從北到南鋪滿了橫七豎八的屍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