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內。劉雄和王則還站在原地。
張衛看著他們：
「你們兩個出關之後，沿途不要舉旗、不要擂鼓。到了位置之後隱蔽待命，等山上昌奇那邊先動。」
兩人抱拳：
「末將明白。申時之前一定趕到。」
張衛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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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
兩人轉身出了廳門。
關內很快響起甲片碰撞的聲響和低沉的傳令聲，腳步雜沓。
張衛坐在案後，聽著那些聲音朝北門的方向聚攏。
約莫兩刻鐘後，三千人從陽平關北門魚貫而出，走下關前的斜坡，跨過官道，向天盪山行進。
隊伍沒有舉旗，也沒有擂鼓。
三千人排成兩列，沿著道旁的樹蔭向前快步疾行，甲片偶爾磕碰出幾聲脆響。
劉雄走在隊伍前頭，每隔一段路便回頭看一眼隊列是否拉得過長。
王則跟在中段，目光不斷掃視兩側的坡地和樹林。
約莫走出十里，前方的路開始變窄。
劉雄放慢了步子，側頭對身邊的傳令兵：
」傳令後面，保持間距，不要擠成一團。」
傳令兵應了一聲，朝後跑去。
隊伍繼續往前推進。
走在最前面的什長已經拐過了那道彎，他抬頭看了一眼前方開闊的地勢，正要邁步繼續向前時，卻突然停了下來。
他的腳步定在原處，眼睛盯著前方大約兩百步遠的那道坡梁，嘴唇微張。
坡樑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列騎兵。
鐵灰色甲冑在日光下泛著啞光，馬匹安靜地立在坡頂，沒有嘶鳴，沒有躁動。
前排騎兵手中握著騎槍，槍尖微微朝下，槍身上的紅纓被山風壓平了。
中間的那面旗是白底黑字的」趙」字。
劉雄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壓抑的急促：
」停——列陣——」
但已經來不及了。
坡樑上那道騎兵陣線已經動了起來。
五千匹戰馬從坡頂衝下，馬蹄踏在干硬的土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塞北鐵騎衝下坡道的速度極快。
他們從坡頂上出現的時候還只是一個輪廓，幾息之後就已經變成一片清晰的鐵灰色潮水，沿著坡面傾瀉而下。
前排士卒只來得及把盾牌舉到胸前。
騎兵撞進步卒隊列的瞬間，劉雄聽見了盾牌破裂的聲音。
那種聲音很脆，木板被騎槍貫穿的時候發出」咔嚓」一聲，然後是金屬刺入肉體的悶響，再然後是人的慘叫和馬的鼻息混合在一起。
他的隊伍被從中間切成了兩段。
三千人排成兩列的行軍隊列，在五千騎兵的正面衝擊下脆弱的就像一張紙。
士卒像被推倒的草稈一樣向後倒去，後面的人還沒來得及補上位置，第二排騎兵已經從側面卷了進來。
趙雲騎在照夜玉獅子上，從陣線中部切入，手中龍膽亮銀槍左右各刺一下，兩名屯長從馬上栽了下去。
他沒有減速。
馬匹穿過第一道步兵線之後，他的目光鎖定了前方那個正在勒馬試圖收攏潰兵的將領——劉雄。
劉雄正喝令連連，試圖讓他們穩住陣腳：
」別跑！列圓陣！」
他的嗓門很大，但在四面八方的馬蹄聲和慘叫聲中，卻根本組織不起來。
趙雲從側面逼近。
劉雄餘光掃到一個白影疾速靠近，匆忙間舉刀去擋。
龍膽亮銀槍從刀身側面滑過，槍尖精準地刺入他右肩甲冑的縫隙。
劉雄肩膀一歪，整條右臂垂了下去，刀脫手落地。
趙雲沒有收槍，手腕一轉，槍桿橫著掃在劉雄胸甲上。
劉雄整個人從馬背上飛了出去，摔在路邊野草叢中，胸甲凹進去一塊，嘴裡吐出一口血沫，一時爬不起來。
王則在隊伍中段看見了劉雄落馬，但他顧不上。
他面前已經有騎兵圍了上來，戰馬轉著圈子把他和他身邊的幾十個士卒擠在中間。
他試圖帶著人往回撤，但塞北鐵騎的兩翼已經從兩側封住了退路。
王則把手中馬槊橫在身前，目光掃了一圈。
圍著他的騎兵大約有數十騎，馬匹在周圍移動，槍尖從各個方向對著他和身後的士卒。
他們不急著沖，只把他圍死在了中間。
趙雲從劉雄那邊策馬過來，照夜玉獅子在離王則十餘步的地方停下。
他看了一眼王則手中的武器，又看了一眼他身邊那些士卒。
數十人擠在一起，盾牌朝外，刀尖朝前，但沒有一個人敢往前沖。
」放下兵器。」
趙雲的聲音不大，語氣平穩。
王則盯著趙雲的槍尖看了兩息，又轉頭看了一眼身邊那些士卒。
他鬆了手。長槊落在地上，磕出一聲清響。
他身後士卒見狀，一個接一個地把兵器放下，盾牌摞在腳邊。
動作很快，像是怕晚了一步就會被騎兵再次衝過來。
劉雄被人從路邊拽起來的時候，右臂已經完全使不上力了。
他坐在野草堆里，看著眼前那片戰場，嘴唇緊閉，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三千步卒，從騎兵衝下來到整場戰鬥結束，前後不到半個時辰。
官道兩側的野草被踩平了一大片，倒下的屍體大約三四百具，其餘的士卒都跪在了路邊。
趙雲騎在馬上，朝南面陽平關的方向望了一眼。
關城的輪廓在遠處灰濛濛的空氣中隱隱可見。
他沒有多看，勒轉馬頭，下令收攏俘虜。
五千騎兵押著兩千多降卒朝陽平關以西三里的營地退去。
……
張衛站在陽平關北城的城頭上，目送劉雄和王則的隊伍消失在官道拐彎處。
三千人排成兩列，沿著樹影下的官道向北行進，甲片在日光下偶爾閃一下，然後被樹蔭吞沒。
他多站了一會兒，直到隊伍最後一排的背影也拐過彎看不見了，才轉身走下城樓。
太陽從頭頂往西偏了大半個時辰。
關內安靜得很，北門附近的守卒比平時少了一些。
剩下的三千人分成幾班，有人靠在城牆根上打盹，有人在城頭上來回走動。
張衛回到正廳，在案後坐下來，伸手拿起輿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腳步聲從院子裡傳來，急促，很亂，不止一個人的腳步。
張衛起身走到門外。
幾個逃回來的潰兵站在廳前的青磚地上，有的人還在喘，有的人雙手撐著膝蓋，肩膀一聳一聳地抖。
一個什長站在最前面，左臂袖管裂了一道口子，裡面的皮肉翻卷著，血已經凝固成黑紅色。
他看見張衛出來，嘴唇動了動，聲音啞得像是從喉嚨底部擠出來的：
」將軍……劉將軍被趙雲陣前擒了。王校尉也降了。三千人，死了幾百，剩下的全被塞北騎兵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