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九,天盪山半山腰的營寨。
昌奇是天剛亮時醒的。
他一向醒得早,營寨里的軍號還沒吹,他就已經穿好了甲冑走出帳門。
晨霧還掛在樹冠之間,空氣潮濕,帶著松脂和露水的氣味。
他先是走到溪邊看了看,溪床比昨天更幹了。
最中間那道淺淺的凹槽里,連一線細水都看不到,只剩下一片濕潤的痕跡,在晨光里泛著絲絲光澤。
他抬頭望向山頂的方向。
從這個位置看不見澗口,只能看見一道山脊線。
他看了幾息,然後收回目光,轉身朝炊灶走去。
灶膛里的火已經燒起來了,幾名伙夫正往鍋里舀水。
水是從營寨里各屯水缸中舀出來的存水。
昨天昌奇下令控制用水,各營的水缸由各營自己管,每日定量取用。
伙夫們按規矩從本營水缸里取水、煮粥、蒸餅,一切如常。
昌奇在灶邊站了一會兒,看著粥鍋里的水開始冒熱氣,又看了一眼水缸的水位。
水缸還有大半缸。按照正常的消耗量,應該夠全營再撐兩天。
他這麼想著,心裡沒有太多波瀾,轉身朝中軍帳走去。
整個上午,營寨里一切照舊。
士卒們按日常輪值巡哨、操練、修補營柵。
南面山道上偶爾有信使騎馬上來,送來陽平關那邊的消息。
張衛那邊一切平穩,劉衍今天連那些不痛不癢的攻城動作都懶得做了。
午時,昌奇再次走到西面溪邊看了一眼。
溪床依然是乾的。
鵝卵石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他又朝山頂的方向望了一眼,張虎帶著兩百人上去,按理說昨天傍晚應該就已經到澗口了。
但昌奇心裡清楚,處理山谷塌方這種事,快不了。
他回到中軍帳,在案後坐下。
面前攤著天盪山的地形圖,他的目光落在溪流那條線上,沿著線一直看到澗口的位置。
張虎出發的時候他說過,帶了兩日的乾糧。
如果澗口只是普通的塌方,一日之內應該能清理完畢,最晚明日午時就能恢復水流。
但若是情況比他想的複雜,兩日也未必夠用。
他正在思索,帳外傳來腳步聲。
聲音很急,不像平常的巡邏或者傳令。
」將軍!」
帳簾被掀開,一名斥候站在帳門口,臉上全是汗。
他的呼吸很重,語氣急促:
」山下有情況。山道南面出現大批人馬,打著「劉」字旗號,正堵在南面下山的路口。人數至少上萬,已經紮下營寨,拒馬、鹿角都立起來了。」
昌奇握著茶碗的手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名斥候:
」上萬人?」
」是。末將從南面哨位看見的。他們來得很快,從山下往坡上推,營柵已經紮下。」
昌奇把茶碗擱在案上。
動作很輕,但碗底和案面接觸時還是發出一聲極輕的磕響。
他看著斥候的臉,沒有立刻開口。
腦子裡開始把這兩天的事情串起來:
溪水斷流、張虎帶人上山清理,但至今沒有消息,現在劉衍的大軍又出現在南面山道上,堵住了下山的路。
」你確認那是劉衍的兵?」
」末將確認。旗號是劉字,衣甲制式也沒錯。」
昌奇站了起來。
他走到輿圖前面,目光落在南面的山道上。
那條路是營寨連接陽平關的唯一通道。如果被堵死,這營寨就成了一座孤島。
北面是斷崖,西面是他剛剛去過的溪谷方向,東面是密林。
他盯著輿圖看了幾息。
然後他意識到一件事——劉衍找到了他們的營寨。
這片台地從山下根本看不見。而且在外面還另外立了偽裝的營寨。
但劉衍的部隊現在卻準確無誤地堵在南面的山道上。
這意味著他們早就知道營寨的位置。
那麼斷水……就未必是巧合。
斷水、封路。
兩件事同時發生。
如果斷水是劉衍派人做的,那派人去澗口疏通的張虎和兩百人,現在是什麼情況?
昌奇想到這裡,後背一陣涼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他直起身,目光從輿圖上移開:
」傳令下去,全軍進入戒備狀態。所有哨位加倍,望樓上隨時保持有人值守。各營把兵器甲冑都準備妥當,隨時準備出戰。」
「另外……」
傳令兵應聲剛要轉身,昌奇的聲音又繼續傳出:
」你再帶幾個人,沿溪谷往上遊走,去看看張虎那邊什麼情況。他昨天下午帶了兩百人出發,到現在沒有任何消息。」
他看著斥候的眼睛強調道:
「到了澗口之後不要靠近,遠遠看一眼就回來,把看到的情況報給我。」
斥候應了一聲,轉身跑了出去。
……
昌奇坐在中軍帳中,茶碗已經涼了,他沒有續水。
帳中安靜得不像話。
他能聽見帳外士卒低聲交談的嗡嗡聲,聽見望樓上哨兵換崗時甲片磕碰的脆響,還聽見風穿過松林時帶出的那種嗚咽一樣的聲音。
他目光在輿圖上那條溪流的線,與劉衍剛紮下堵住他們下山的路的營寨之間來回巡睃。
一個多時辰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腳步聲又急又碎,中間還夾著粗重的喘息。
帳簾被猛地掀開,之前那名斥候站在門口,臉色煞白,嘴唇微微發抖。
」將……將軍。」
昌奇抬起頭看著他。
斥候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額發被汗浸透貼在頭皮上,胸口的衣甲濕了一大片。
他張了張嘴,沒有立刻說出話來。
」喘勻了再說。」
斥候深吸了一口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將軍,澗口被堵死了。」
」被什麼堵死了?」
」石頭。很大的石頭,不止一塊,從崖壁上滾下來的,把澗口整個封住了。」
昌奇的手指在茶碗邊緣停住:
」張虎的人呢?」
斥候的喉結又滾了一下。他垂下眼睛,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
」末將沿著溪谷往兩側找了一下,在離澗口大約百步遠的一片松林里……發現了張虎將軍和兩百人的……屍首。」
」……」
「兩百人,一個不少,全堆在那裡,疊了兩三層。血跡已經幹了,但是看得出是昨夜被殺的。」
斥候頓了頓,聲音繼續傳出:
「澗口外的溪床處有激烈打鬥的痕跡,兵器散了一地,隨處可見凝結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