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狗聽懂了。
它從地上爬起來，繞過那隻冰涼的小狗，慢慢走到魏萊面前。
它繞著魏萊走了一圈，鼻子貼著魏萊的褲腿仔細地聞。
確認自己在這個人鬼的身上聞到了崽子的味道後，對著她的臉嗚咽了一聲。
那是找到崽子的聲音。
黑狗不停搖晃著尾巴，蹲坐下來，看看魏萊，又看看地上那隻冰涼的小狗，兩隻前爪不安地在地上交替踩著。
它對著魏萊又叫了一聲，一種形容不出的茫然圍繞在它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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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找到了崽子，但崽子已經不是原來那個崽子了。
它不知道該用什麼姿態面對這個高出一大截的、會說人話的、身邊還站了另一個媽媽的崽子。
小黑主人坐在不遠處的紙板上，從沈清瑜說出「我身後這隻人鬼就是你的狗崽」那一刻就開始屏住呼吸。
她當然不想相信。
大白天的，哪來的鬼。
但她親眼看見自家的狗閨女把腦袋轉向了空氣，目不轉睛地盯著，耳朵豎得筆直，很明顯在偷聽八卦。
然後黑狗對著那片空氣左聞右聞，最後對著那片空無一人的地方嗚嗚地叫，尾巴還搖了。
小黑主人的心懸到嗓子眼又啪地掉在地上，徹底死透了。
她把那隻純黑的小狗崽抱起來擋在胸前，抱得緊緊的，手指輕輕哆嗦。
真的有鬼。
而且那個鬼不是別人，就是沈清瑜抱去的那隻狗崽，也就是說她下午親眼看著一隻人變的狗出生了。
天吶！這也太神奇太炸裂了吧！
不過黑狗沒有崽了怎麼辦？它一胎就生了一隻啊，現在就死在它面前。
小黑主人摸了摸純黑的小狗崽，又把旁邊那兩隻黑白混色的攏了攏，想著總不能讓黑狗一隻都沒有。
但是這些是自己閨女的小狗崽，她有點捨不得。
魏萊蹲在黑狗面前，看著黑狗那雙褐色的眼睛，從黑狗茫然的眼神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她已經不是那隻還不會睜眼的小崽子了，但黑狗還是認出了她身上的味道。
在狗的世界裡，味道就是一切。
味道對了就是崽子，不管長多大，不管變沒變樣，不管是狗還是鬼，味道對了就是。
「狗媽。」魏萊這次叫得比剛才順了一些，「我生下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往我媽懷裡爬，還沒顧得上你，連你長什麼樣都沒看清楚。」
黑狗的耳朵動了動。
魏萊眼裡滿是歉疚，「我想去找媽媽，所以投到你肚子裡，我以為小狗出生還能活很久，不知道會這樣。如果我早知道——」
她頓住了。
如果早知道投了胎還是會死，她還是會投。
她太想見媽媽了。
「謝謝你讓我有機會再活一次。」她抬起手想碰黑狗的頭，指尖猶豫了一下，輕輕落在黑狗的兩隻耳朵之間。
黑狗溫和得沖她叫了兩聲。
魏萊媽媽蹲在女兒旁邊，伸手摸了摸黑狗，從脖子一路摸到尾巴根。
她不知道該怎麼跟一隻狗說謝謝。
她想了想，從魏萊口袋裡掏了掏。
好吧，女兒變成鬼了，口袋裡什麼都沒有。
她把女兒的手放在黑狗的耳朵上，又把黑狗的尾巴輕輕握了一下，算是握手。
做完這些，她看著黑狗的眼睛，露出一個小心翼翼的，帶著點討好的笑：「以後我和萊萊有空會經常來看你的，我們當一家人，好嗎？」
母女倆對著黑狗說了好多話，什麼對不起，謝謝你，你是世上最好的狗，你一定要好好的之類的話說了個遍。
到最後實在沒什麼能說的了，魏萊依依不捨地看了黑狗一眼：「那……狗媽，我跟我媽先走了，我們想去逛逛，重新見見陽間的風光。」
黑狗垂下腦袋，汪了兩聲，表示自己知道了。
怕魏萊聽不懂狗話，它靜靜地點了兩下頭。
點完之後它重新趴下來，下巴擱在前爪上，看著魏萊離開的方向，沒有攔。
傷心，它沒有崽子了。
就在這時，一直安安靜靜餵奶的小黑突然站了起來。
六隻狗崽像六顆毛茸茸的湯圓散了一地。
小黑用鼻子拱開那三隻純白的，繞開兩隻黑白混色的，叼起唯一那隻純黑的。
它叼著純黑小狗的後頸，步伐穩健地走到黑狗面前，把小狗放在黑狗的肚皮邊上。
黑狗的肚皮毛短，暖烘烘的，純黑小狗一碰到那片暖烘烘的地方就自動拱了進去，找到位置開始嘬。
黑狗低頭看了看那隻純黑小狗，又抬頭看了看小黑，耳朵往後一撇，試探性地汪了一聲。
這是要我幫你餵崽子？
小黑搖了搖尾巴，對著黑狗汪汪汪汪汪個不停。
這隻崽子送你了，我有很多，而且它看起來更像是你的崽，全是黑色的跟你一樣。
黑狗愣了愣，注視著那只在自己肚子上拱來拱去的小黑糰子，感激地看著小黑。
它沒有立刻趴下來接受這隻崽子，而是人性化抬起左前腿，用腿彎的位置在眼睛上擦了一下。
它擦完之後尾巴搖得出現殘影，顧曉曼被尾巴不小心打到，嗷得一聲飄遠。
黑狗對著小黑連叫了兩聲，怕自己叫慢了對方就會反悔。
「汪汪。」你真是只好狗。
小黑主人整個人從紙板上彈了起來：「我去！小黑你把崽子送出去啦？！」
小黑回頭看了主人一眼，表情非常平靜。對，送出去了，怎麼了。
小黑主人站在原地，腦子裡正在計算得失。
那隻純黑的是六隻里唯一一隻全黑的，跟她家小黑剛撿來的時候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捨不得呀。
但現在送都送了，送的對象還是一隻剛沒了崽子的流浪狗，這讓她怎麼往回要。
要不……乾脆把黑狗也帶回家算了。
她皺著眉頭糾結了片刻，然後鬆開眉頭，大手一揮：「都養這麼多了，不差這一隻，小黑，把你姐妹也叫上，跟咱們回家。」
小黑用腦袋拱了一下黑狗的脖子，汪汪汪。
姐妹，走，跟我回家。
黑狗趴在地上，那隻純黑的小狗還在它肚子上拱著吃奶。
沈清瑜站在這片狗毛亂飛雞飛狗跳的草地上，終於想起來自己還有一件事沒做。
她轉向小黑主人：「你剛才不是問我那隻狗崽找到親媽沒有嗎。」
「不用說了。」小黑主人抬起一隻手制止她，另一隻手還在歸攏自己的狗崽隊伍。
剛才按顏色排的隊列已經被小黑那一叼徹底打亂了，她正在手動把一隻越獄的白狗崽抓回紙板上。
「我聽你剛才說的那句話大概猜到了，那隻狗崽就是剛剛死的那個女人的孩子對吧，所以你把它抱走的時候才會說是去找它親媽。」
她抬起頭，用一種「你還有什麼驚喜是我不知道的」表情看著沈清瑜：
「那個女人殺了人，然後自殺了，她死了以後變成鬼，她女兒先投胎成狗然後也死了，變成鬼以後母女重逢了。」
「我說的對不對。」
沈清瑜沉默片刻：「你猜得也太准了。」
「廢話，你那句找親媽讓我腦補了一下午了。」小黑主人把最後一隻亂爬的小白狗放回紙板上，「你也不看看我坐在這幾個小時都在想什麼。」
「現在咱們的問題都完美解決了對吧。」
沈清瑜沖她笑笑：「嗯，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