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瑜從墓里走出來的時候,劉思源正蹲在摺疊桌旁邊喝水。
他看見沈清瑜出來,放下水杯站起來,下意識往她身後看了一眼。
「裡面那位是墓主人嗎?」
「嗯,是吳嫖。」
劉思源其實有所猜測:「那她什麼態度?能溝通嗎?」
沈清瑜把她在墓里看見的情況大致說了一遍,那些文物確實是她搬的,來源是周圍其他無主的墓。
劉思源聽完,眼睛鋥亮,也就是說附近還有別的墓。
「那她有沒有說附近還有多少?」
「據她說走過的地方應該不少,反正她那一千多年挺忙的。不過好東西基本都在她這兒了,她就是看見了好看的價值高的順手帶回來。」
劉思源又蹲回去了,把水杯放在腳邊,雙手交叉撐在膝蓋上,沉默了一會兒。
他倒不是真的在猶豫,是在想一個既能說服吳嫖又不會讓自己覺得虧心的理由。
東西肯定要搬,墓里的文物不能長期放在地下,這是他的工作。
可吳嫖說的也沒錯,那是她花了一千多年攢下來的家當,她不願意讓人拿走,道理上挑不出毛病。
他想起那塊碑上的字。「平生無大志,唯好收羅天下奇物。今將其盡數藏於墓中,以待知者。」
他抬起頭:「她說那些東西是給人看的?」
「對,她說她沒有送人,只是給人看看。」
「那就好辦。」劉思源一拍掌,「我跟她說,東西還是她的,只是我們幫她展示給更多人看。我申請一下看能不能以她的名字建一個專題展示區。」
沈清瑜想了一下,覺得這個方案倒是兩邊都兼顧了:「那文物來源怎麼說?各個朝代的東西都有,總不能說是一隻鬼自己收的。」
劉思源擺擺手:「就說後人收集的,通過秘密通道放進來的,為了紀念先祖。」
他覺得自己的想法非常好,樂呵呵的說:「還能營銷一波跨越千百年的親情。正好吳嫖這個名字也挺有辨識度的,容易讓人記住。」
沈清瑜沒接話,只是看了他一眼,那意思是這些文化人的主意她就是來聽一聽,不做評價。
劉思源自己說完也沒再繼續展開,拿上旁邊的記錄本,朝著墓道入口揚了揚下巴:「走,進去跟她說。」
「不過她這麼好溝通,為什麼之前的道士都解決不了呢?」
「因為互相聽不懂對方說的話,又不好意思說。」
劉思源恍然大悟,是了,古漢語的發音和現在不同,能聽懂才怪呢,不過這個小姑娘怎麼聽懂的?
沈清瑜想著那些道士和吳嫖因為互相聽不懂對方的語言,導致溝通卡頓的樣子就好笑。
她和劉思源往墓道深處走,手電筒的光在前面掃開一段距離,通道兩側的瓶瓶罐罐還在原處,和剛才沒有區別。
走到主墓室入口時,吳嫖已經不在石棺旁邊了。
她蹲在角落,手裡拿著那個缺了一角的粉色陶罐,正在往罐口邊緣吹了一口氣,用袖子輕輕擦了一下,像是在做日常保養。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沈清瑜旁邊還多了一個人,微微偏過頭,沒有起身。
沈清瑜往前走了一步,說:「這位是劉思源,負責這座墓的考古工作。」
吳嫖站起來,把陶罐放回石棺里,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看了劉思源一眼:「他也能聽懂我說話?」
「他聽不懂,我轉達。」
沈清瑜把劉思源的建議翻譯了一遍。
東西搬出去,但所有權還是她的,以她的名字做一個專門的展示區,讓更多人看,那些文物會被標記清楚來源,她如果想待在博物館裡也可以繼續守著它們。
吳嫖聽完沈清瑜的話,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地上那些瓶瓶罐罐上,想了一會兒:「不用叫我待在博物館裡,我不去了。」
「我留在這裡就是因為想把寶物展示給別人看,現在有人願意看它們,我就放心了。我還是去地府吧,我在這裡待得太久了,正好下去看看有沒有和我同一個時期的。」
她撐著臉嘟囔:「如果能多誇誇我就更好了,我花了很多時間,挖了很久的坑,辛苦把它們運回來,腰都酸了。」
沈清瑜把最後那句「腰都酸了」沒有翻譯給劉思源聽,感覺這句話轉達出去會讓劉思源臉上的表情變得更複雜。
她只把吳嫖同意搬走、但不打算留在博物館的意思說了。
劉思源聽完,點了點頭,轉身往主墓室外面走,留下一句「我去聯繫幾個學生,看怎麼把她的墓志銘翻譯好再往碑上加點內容。」
走到通道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回過頭:「對了,那塊碑底下那行小字,我打算讓它們原樣保留下來。」
他很喜歡這句話。
腳步聲在通道里漸漸遠了。
沈清瑜站在原地,顧曉曼和張仙琴在各個墓室亂逛,已經看嗨了。
吳嫖把主墓室里的所有東西都不舍地摸了個遍:「他看起來很高興。」
「他確實很高興。」
「那我走了之後,這些東西真的會被好好放著嗎?」
「他剛才說,會以你的名字建一個展示區,應該會被好好放著。」
吳嫖喃喃念著:「以我的名字,真好。」
她的名字將來也說不定會一直流傳下去,大家都會知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