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站在窗邊,手還按著窗扣。
毒液已經縮回領口,只剩一點黑色在T恤邊緣動了一下,又立刻壓平。
陳默低頭看了一眼。
「是的,沒錯。」
迪克看著他。
陳默一本正經地說:「它是我養的一條黑色小狗,它叫布魯斯。」
領口裡的黑色鼓了一下。
陳默伸手按回去。
「別鬧,布魯斯。客人面前要有禮貌。」
迪克的表情空了一秒。
「布魯斯?」
「嗯。」
「布魯斯·韋恩?」
陳默的手還按著領口。
不是,哥們,你開了吧?
迪克坐在床邊,車票放在膝蓋上,整個人剛從醫院、火車站、利爪和蜘蛛俠里滾了一圈出來,腦子偏偏在這個時候轉得飛快。
「你和布魯斯·韋恩關係很好。蜘蛛俠也和蝙蝠俠關係很好。你剛才從窗戶爬進來,黑色東西還會變成蜘蛛俠的面罩。」
迪克抬頭。
「難道布魯斯·韋恩是……」
陳默一把抓起桌上的杯子。
「喝水嗎?」
「我不渴。」
「你渴。」
「我真的不渴。」
「人在推理太快的時候容易脫水。」陳默把杯子塞到他手裡,「哥譚醫學常識,信我。」
迪克低頭看杯子。
杯底壓著戈登的便簽。
家裡有門。
別走窗戶。
迪克把杯子放回去。
陳默看著那張便簽,又看了看剛關上的窗戶。
完蛋。
物證鏈太完整了。
迪克抱著腿,盯著他。
「所以?」
「所以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布魯斯。」陳默說,「布魯斯是一種名字,也是一種精神狀態。比如我現在就很布魯斯,想找個陰暗角落反省人生……我這該死的嘴啊。」
陳默發現自己好像又給蝙蝠俠是布魯斯韋恩這個推理結果上了一道保障,抬手打了自己的嘴一下,非常輕。
領口裡的毒液又動了一下。
陳默拍了拍胸口。
「你也閉嘴。」
迪克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陳默看見那點笑,又看見他膝蓋上那張皺巴巴的車票,嘴邊的話停了半拍。
行吧。
他的秘密身份暴露了,但是不能只暴露自己一個的。
他不好過,誰也別想在戈登家當清清白白普通人。
陳默轉頭沖門外喊:「芭芭拉,你在嗎?我回來了。」
走廊外立刻傳來腳步聲。
芭芭拉的聲音隔著門板過來。
「你又沒走門?」
「哪有又沒走門?」陳默拉開房門,一隻手還扶著門框,「我除了從門進來,我還能從哪進來呢?」
窗扣在他身後輕輕彈了一聲。
迪克看向窗戶。
芭芭拉站在走廊里,手裡拿著毛巾,頭髮還沒完全乾。她先看陳默,再看窗戶,最後看見迪克手裡的杯子和桌上的便簽。
「你覺得這句話現在說服力很強嗎?」
「我覺得還行。」陳默往外走了一步,「主要看聽眾願不願意配合。」
芭芭拉把毛巾搭到肩上。
「迪克剛從醫院回來。」
「我知道。」陳默說,「所以我準備給他表演一點輕鬆節目。」
芭芭拉警覺起來。
「你要幹什麼?」
陳默抬腳。
他的鞋尖碰到走廊邊那個沒塞穩的黑色背包。
背包本來被推在牆角,拉鏈沒拉到底。芭芭拉剛才換衣服換得太急,把它往邊上一塞就下樓了。
陳默那一腳很輕。
輕到普通人只能說是不小心。
背包往旁邊一倒。
嘩啦。
黑色護臂先滾出來。
接著是摺疊短棍、鉤索發射器、備用手套、半張黑色面罩,還有幾枚小罐子,一路滾到迪克腳邊。
迪克低頭。
芭芭拉看著地上那堆東西。
陳默抬起兩隻手,聲音里全是剛出爐的震驚。
「哦,天啊。」
芭芭拉閉了閉眼。
陳默繼續演。
「芭芭拉,你是蝙蝠女?」
迪克看著他。
芭芭拉也看著他。
毒液在陳默領口動了一下。
這次它沒藏好,大概也覺得這個演技應該挨打。
芭芭拉彎腰撿起面罩,拿在手裡甩了一下。
「有人跟你說過嗎?」
「什麼?」
「你演技真的很差。」
「沒有。」陳默說,「一般大家都誇我自然。」
「那是因為大家人好。」
迪克蹲下,把滾到腳邊的短棍撿起來,遞給芭芭拉。
芭芭拉接過去,塞回包里。
迪克又看向陳默。
「所以我們三人小隊裡,就我一個普通人?」
陳默張了張嘴。
芭芭拉先說:「你是哈利馬戲團的空中飛人。」
迪克低頭看自己的手。
「今天差點真飛下去。」
走廊安靜下來。
陳默把到了嘴邊的玩笑咽回去,彎腰把鉤索發射器撿起來,遞給芭芭拉。
芭芭拉接過去時,指尖碰到他的手指邊緣。
她沒罵他。
還不如罵他一頓呢。
起碼能活躍點氣氛。
迪克坐回床邊,把那張車票重新壓平。
車票已經壓不平了。
邊角卷著,摺痕橫過目的地那一欄。
陳默靠到桌邊。
「你爸媽暫時穩定。」
「我知道。」
「醫生說的話能信一部分。」
「我知道。」
「另一部分得等報告。」
「我知道。」
迪克捏著車票。
「他們想送我走。」
芭芭拉把背包拉鏈拉上,動作停在最後一小截。
迪克繼續說:「他們早就收拾好了行李。他們知道法庭要來。他們不告訴我,然後把我塞上車,買好票,準備讓我離開哥譚。」
陳默沒有接話。
迪克抬頭。
「我其實沒想走。」
「我知道哥譚很糟。」迪克把票對摺,又展開,「但是……」
芭芭拉走過去,把那杯水推近一點。
迪克沒喝。
「我想去醫院。」
陳默站直。
「現在?」
「嗯。」
芭芭拉說:「我陪你吧。」
迪克點頭。
他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陳默的領口。
陳默立即把衣領往上拉。
「看什麼?小狗睡了。」
迪克笑出來一點。
「你這條小狗脾氣挺大。」
毒液從領口擠出一小點黑色。
陳默把它按回去。
「它今天也加班了,你根本不知道我跟死侍做化療做了多久,他的話真的又密又多,吵得我耳朵痛。」
芭芭拉把外套拿起來,順手把黑色背包踢回牆角。
陳默看著那個包。
「裝備最好收好。」
芭芭拉回頭。
陳默立刻舉手。
「友情提醒。絕無惡意。」
「等我回來再算帳。」
門關上。
戈登家的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陳默站在走廊里,聽見樓下門鎖響了一聲,隨後是芭芭拉和迪克走下台階的腳步。
他回到房間,把窗戶重新檢查了一遍。
戈登的便簽還壓在杯底。
家裡有門。
別走窗戶。
陳默把便簽翻過來,在背面補了一行。
特殊情況除外。
毒液從袖口伸出一條黑線,把那行字又劃掉。
具體的工作原理就是毒液在紙面上輕輕划過,吸收了筆墨。
陳默低頭。
「你現在很有家庭規則意識啊,布魯斯。」
黑線縮回去。
……
醫院的夜燈開得很低。
迪克坐在陪護椅上,外套蓋在膝蓋上。
約翰睡在靠窗那張床,側腰的紗布包得很厚。瑪麗在另一張床上,手背上貼著輸液膠帶。兩張病床中間隔著一隻小柜子,柜子上放著護士剛換過的水杯。
芭芭拉在走廊外打電話。
她說話聲音很低,迪克只能聽見「爸」「警員」「我會看著」幾個詞。
迪克沒有進去叫醒父母。
他把車票放在柜子上。
布魯德海文那幾個字朝上。
媽媽給他買的票。
爸爸塞進他手裡的票。
如果那列車開走,他現在應該在車上。車窗外會有雪,車廂里會有廣播,座位下面放著母親收好的行李包。
他會一個人到布魯德海文。
有人會接他。
沒人會告訴他法庭是什麼,長箱子裡裝著什麼,爸爸媽媽為什麼不許他回馬戲團。
迪克把票翻過來。
背面空白。
他想寫點東西,又沒有筆。
芭芭拉進來時,迪克還坐在那裡。
「醫生說你可以在這裡待一會兒。」
「嗯。」
「明早還要檢查。」
「嗯。」
芭芭拉把一支筆放到柜子上。
迪克抬頭。
芭芭拉說:「護士站借的。」
迪克拿起筆,看看票背面,最後只寫了一個字母。
G。
Gotham。
Grayson。
也可能只是他手抖了一下。
他把筆還給芭芭拉。
「謝謝。」
芭芭拉坐到旁邊的空椅子上,沒有問他寫了什麼。
病房裡機器輕輕響著。
瑪麗睡著時手指還搭在被子外面。迪克伸手,把她的手放回被子裡。
他做得很輕。
還是把瑪麗弄醒了一點。
瑪麗睜開眼,看見他,嘴唇動了動。
迪克立刻站起來。
「我在。」
瑪麗又閉上眼。
她太累了。
沒能問他為什麼沒上車,也沒能再說一次讓他走。
迪克站在床邊,等她呼吸重新平穩,才坐回去。
那張票還在柜子上。
他沒有把「不想離開哥譚」說出口。
……
蝙蝠洞裡只剩工作燈。
機械暴龍停在維修台旁邊,左腿外殼拆開,線纜掛在金屬支架上。阿爾弗雷德把工具按大小排好,最後一把扳手壓著維修清單。
咖啡放在控制台邊。
已經冷了。
蝙蝠俠站在哥譚模型前。
蝙蝠洞太大了。
趁著蝙蝠俠一個 幾乎寬 2 米長 2 米的壯漢都顯得小了起來。
水聲從岩壁上落下來,落進黑暗裡。屏幕光照在戰甲上,照出胸甲和肩甲上的刀痕。地上還留著利爪鞋底帶進來的泥,清理機器人從旁邊經過,把泥掃進收納槽。
阿爾弗雷德沒有上前。
蝙蝠俠也沒有叫他。
控制台旁邊攤著幾份報告。
火車站監控。
利爪護甲殘片。
馬戲團舊巡演資料。
貓頭鷹法庭中毒現場。
林肯·馬奇看押記錄。
每一份都能往下查。
每一份都需要人去處理。
蝙蝠俠伸手,把迪克·格雷森那一行單獨拖出來,放到屏幕左側。
然後他停住。
韋恩莊園地上部分已經恢復供電。
大廳、走廊、圖書室、廚房,全都有燈。
蝙蝠洞下面也有燈。
可這座房子今晚偏偏空得厲害。
他把醫院狀態同步給戈登,又給病房外的警員加了一條輪換提醒。
做完這些,蝙蝠俠把杯子拿起來。
咖啡冷透了。
他還是喝了一口。
又將是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