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四十五分。
西郊基地訓練場。
天還沒完全亮。
東邊的地平線上壓著一層灰藍色的光，空氣冷且干，吸進肺裡帶著一股土腥味。
訓練場是標準的跑道，一圈四百米。
兩百名預備役特種兵已經陸續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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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遲到。
牛濤昨天說的話太明確了。
遲到一秒，直接淘汰。
這幫人在部隊裡什麼苦沒吃過？
凌晨三點緊急集合、冬天零下二十度跳冰水、連續七十二小時無眠行軍。
六點集合？
五點四十就到了。
訓練場邊緣的裝備發放區，兩排鐵架子上整齊齊地碼著統一的裝備包。
三十公斤負重背包。
標準作戰靴。
防彈頭盔。
戰術腰帶。
沒有武器。
第一項是體能摸底，不需要槍。
預備役們排隊領裝備，動作熟練，沒人需要指導。
扣鎖、調肩帶、綁腿帶、檢查頭盔卡扣。
一套流程下來，快的兩分鐘搞定。
「三十公斤？還行。」
一個膀大腰圓的預備役掂了掂背包，往肩上一甩，身體紋絲不動。
「我們連平時跑十公里標配四十。」
旁邊一個精瘦的矮個子接話：「你是哪個部隊的？」
「隴原軍區的。」
「行，今天看誰先到。」
「比什麼比，前十又不給獎。」
「誰跟你比前十了？我說前三。」
鬨笑聲在晨光中散開。
氣氛鬆弛，甚至有點過於鬆弛了。
在他們的認知里，十公里負重越野是基礎中的基礎。
在座的兩百人，能被選進這間基地，誰沒跑出過四十五分鐘以內的成績？
有人甚至破過四十分鐘。
這不是挑戰。
這是熱身。
隊列前方三排，賀東蹲在地上，仔細檢查著背包底部的扣鎖。
他的動作很慢，一個扣鎖檢查兩遍，拉一下，鬆開，再拉一下。
B-017走過來，一屁股蹲在他旁邊。
「老賀，你檢查個啥呢？這玩意兒又不是降落傘。」
賀東沒抬頭。
「習慣。」
B-017伸了個懶腰，兩條胳膊舉過頭頂，肩胛骨咔響了兩聲。
「你緊張不？」
賀東把最後一個扣鎖扣好，站起身。
「跑十公里？我上個月摸底四十一分鐘。」
B-017吹了個口哨。
「牛逼。我四十二分。」
「那今天我在終點等你。」
「滾。」
B-017笑罵了一句，然後往隊伍後面看了一眼。
「夏政委來了沒？」
賀東也往後看了一眼。
還沒有。
「估計快了吧。」賀東說。
B-017搓了搓手。
「你說他能跑多少？」
賀東想了一下。
「不好說。他訓練時間短，但體能底子應該不差，畢竟是時空門來回跑的人。」
B-017點頭。
「我猜五十分鐘左右吧。三十公斤負重，對一個訓練不到半年的人來說，能跑進五十分鐘已經很不錯了。」
「差不多。」賀東說。
「到時候別把人甩太遠就行。」B-017壓低了聲音，「畢竟是政委嘛。」
「嗯。」
兩人達成了某種默契。
不明說，但意思很清楚。
待會兒跑的時候，如果夏啟落後太多，掉到最後方陣去了，賀東打算稍微壓一壓速度。
不能讓政委太難看。
這是基本的做人道理。
五點五十五分。
夏啟出現在訓練場邊緣。
他穿著和所有人一模一樣的迷彩作訓服，同款作戰靴，頭髮剃得很短。
如果不是認識他的人，根本分辨不出他和其他預備役有什麼區別。
沒有額外護具。
沒有特殊標識。
連背包都是從鐵架子上拿的標準款。
他走到隊列靠後的位置，把背包放在地上，開始調肩帶。
動作不算快，但很熟練。
一拉，一扣，一緊。
旁邊一個預備役沖他點了下頭。
「夏政委早。」
「早。」夏啟回了一句。
另一個人主動往旁邊挪了半步，讓出了一個位置。
「站這兒吧，這有位置。」
「謝了。」
夏啟站進去，開始做拉伸。
弓步壓腿，左右各三十秒。
活動腳踝，旋轉五圈。
轉體拉伸，手臂環繞。
動作幅度不大，但每一個關節都活動到了。
沒有人特別在意他。
只是偶爾有人看一眼，然後收回目光。
在他們看來，夏啟做這些準備活動的樣子，就像一個認真的業餘跑者。
態度端正，但水平有限。
六點整。
牛濤站在隊列正前方。
他穿著黑色作訓服，雙手背在身後。
身後站著凌梟、龍戰峰、王闖、張一莽、葉輕舟、韓烽、孫鎮、肖揚。
燧星第一行動組全員到齊。
他們也穿著全套負重裝備。
但不是站在隊列里。
是站在牛濤身後。
牛濤開口了。
「今天第一項：十公里全副武裝負重越野。」
「標準裝備三十公斤，已經發放完畢，跑道二十五圈，中途不停。」
「記錄個人成績，作為體能摸底的基準數據。」
他頓了一下。
「第一行動組全員參加，但不納入排名考核。」
台下有人動了動。
不納入排名？
那他們跑什麼？
仿佛看出了預備役們的疑惑，牛濤接著說。
「我們跑，是讓你們看看標準在哪裡。」
這話一出，預備役里立刻有人不服氣了。
但沒人出聲。
昨天凌梟那二十秒的黑暗標記，還歷在目。
牛濤繼續。
「夏啟同志作為唯一參與考核的非預備役人員，成績納入排名體系。」
「之前說的規則不變。」
「成績低於夏啟同志的——」
他沒把話說完。
但所有人都記得李鋒昨晚那句話。
和那個閃爍的紅色攝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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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列右側。
李鋒找來許勇和田宇站在計時點。
許勇手裡拿著一塊秒表，田宇懷裡抱著一個平板電腦，上面連著每個人手腕上的心率監測帶。
兩百零一條心率曲線，實時傳輸。
許勇的目光在隊伍里找了一圈，鎖定了夏啟的位置。
靠後，中間偏左。
他扭頭看了田宇一眼。
田宇也在看那個方向。
兩人對視了一秒。
田宇的嘴角往下扯了扯。
「結局我都替他們尷尬。」
許勇沒接話，只是搖了搖頭。
想起了什麼不堪回首的往事。
七輪。
被夏啟耗到體力透支的七輪。
那天的記憶他到現在都不想回憶。
跑步雖然跟格鬥不一樣。
但有一個東西是通用的。
耐力。
而夏啟的耐力...
許勇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你說，他們跑到幾公里的時候會開始懷疑人生？」田宇問。
許勇想了想。
「五公里。」
「我覺得三公里就夠了。」
「三公里太早，那時候大部分人狀態還行，看不出差距。」
「也是。」
許勇繼續道：「得到五公里，五公里的時候，乳酸開始堆積，呼吸開始加重，步頻開始往下掉。」
「他們自己難受的同時，突然發現旁邊有個人跟散步似的，那時候才會真正開始懷疑。」
「有道理。」田宇點頭。
許勇又補了一句：「不過真正崩潰，得到七八公里。」
「怎麼說？」
「五公里是懷疑，七公里是確認。」許勇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滄桑，「確認自己耗不過他之後的那種絕望感...我太熟悉了。」
田宇看了他一眼，也陷入了回憶中，他深感認同。
他低頭看了一眼平板。
兩百一十條心率曲線整齊地排列在屏幕上。
其中有一條，安靜靜地趴在最底部。
靜息心率：52次/分。
其他人的平均值是68。
那條最低的線，屬於夏啟。
田宇把屏幕亮度調低了一點，沒讓別人看見。
起跑線上。
兩百一十人站成四列縱隊。
夏啟在第三列，大約第十五排的位置。
他的前後左右都是預備役。
前面那個人肩膀很寬，背包帶子勒出兩道明顯的肌肉輪廓。
後面那個人一直在抖腿，像是在熱身，又像是在興奮。
右邊的人沖夏啟笑了一下。
「政委，待會兒跟著我的節奏就行，我帶你。」
夏啟點頭。
「好。」
右邊那人滿意地轉回頭。
隊列側面，李鋒拿著數據板走到夏啟身邊。
他沒有站很近，保持著一個不引人注目的距離。
聲音壓得很低。
「正常跑就行，別刻意壓著。」
夏啟點了下頭。
李鋒又補了一句。
更輕。
只有兩個人能聽到。
「也別刻意放水。」
夏啟偏頭看了他一眼。
李鋒的表情很平常。
夏啟沒說話，轉回頭，看著前方。
李鋒退回到跑到旁，把數據板往桌子上一擱，坐在了椅子上。
他的姿態很放鬆。
甚至翹起了二郎腿。
在整個訓練場上，他大概是最悠閒的一個人。
「各位！」
許勇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準備開始。」
全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後排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
「夏政委加油！」
是B-017。
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鼓勵後輩」的味道。
像大四學長在校運會上鼓勵大一新生。
周圍立刻有人附和。
「加油夏政委！跑不動了喊一聲，我回來接你！」
「別逞強啊政委！跑不動了走兩步也行，咱不丟人！」
「沒事，十公里而已，慢慢來！」
善意。
肯定是善意。
但也是居高臨下的善意。
許勇站在計時點，聽到了這些話。
他低頭看秒表的動作頓了一下。
嘴角抽動了一下。
那是一種很複雜的情緒。
同情？不是。
幸災樂禍？也不完全是。
更像是...
一個過來人，看著另一批人即將踏入同一個坑的表情。
田宇湊過來，聲音極輕。
「他們在鼓勵夏政委。」
「我聽到了。」
「你說他們跑完之後還笑得出來嗎？」
許勇把秒表的清零按鈕摁了一下。
「我都有點迫不及待了。」
他帶著一絲期待。
是那種「終於有人來分擔我的心理陰影了」的期待。
獨樂樂不如眾樂。
獨創傷不如眾創傷。
...
「預備！」
許勇舉起右手。
全場繃緊。
呼吸聲瞬間變得粗重。
兩百一十雙眼睛盯著前方。
「嗶...」
哨聲。
尖銳，清脆。
劃破了清晨的空氣。
兩百一十人同時衝出起跑線。
腳步聲如悶雷。
砂石跑道上揚起一層薄的灰塵。
背包里的物資撞擊著背板，發出沉悶的咚聲。
前五百米，隊伍保持著密集的方陣。
沒有人急著搶位。
十公里的距離，前面沖太快是送死。
所有人都知道這個道理。
均勻呼吸，控制步頻，保持節奏。
這是長距離負重越野的基本功。
夏啟被裹在人群中間。
他的步頻不快。
也不慢。
和周圍的人保持著完全一致的節奏。
右邊那個說要「帶他」的預備役，偏頭看了一眼。
嗯，跟得上。
還行。
第一公里。
用時四分鐘。
這是一個很保守的配速。
第一公里慢一點是正常的，誰都在保存體力。
隊伍依然是密集方陣。
前後差距不超過二十米。
沒有人掉隊。
也沒有人衝刺。
訓練場邊的指揮車裡。
李鋒看了一眼傳回的數據。
夏啟的心率：58次/分。
比起跑前只上升了六個點。
李鋒把屏幕關了。
靠回椅背。
閉上眼睛。
第二公里。
隊伍開始出現第一次分層。
不明顯。
但能看出來了。
最前面的一批人，步頻開始加快。
那是燧星第一行動組的人。
凌梟跑在最前面。
他的跑姿很特別。
幾乎沒有多餘的擺臂動作。
上半身穩如泰山，下半身的步幅卻很大。
每一步都踏得很實，但落地幾乎沒有聲音。
跟在他後面的是葉輕舟和龍戰峰和。
再後面是韓烽、孫鎮、肖揚。
牛濤、王闖和張一莽在稍後的位置。
牛濤、張一莽體重大，長跑不是他們的強項。
但他的步頻很穩，沒有忽快忽慢。
這批人的存在，讓預備役里最前面那幾個開始動了心思。
第一行動組雖然說了不排名。
但誰也不想被別人甩太遠。
賀東的呼吸開始從鼻息切換到嘴鼻並用。
不是撐不住。
是他開始提速了。
他想看，自己能跟燧星小隊跟多遠。
...
第三公里。
隊伍拉開了。
第一梯隊：凌梟領跑，身後是龍戰峰、葉輕舟。距離起跑方陣已經拉出了將近四十米。
第二梯隊：韓烽、孫鎮、肖揚，以及預備役中最頂尖的五六個人，包括賀東。
第三梯隊：大部分預備役，方陣依然密集，但已經不像第一公里那麼整齊了。有人開始微落後。
第四梯隊：張一莽和王闖，兩人並排跑著，似乎在互相較勁。
夏啟在第三梯隊的中後位置。
他的步頻沒有變。
從第一公里到第三公里，一模一樣。
同個步幅。
同一個擺臂幅度。
同一個呼吸節奏。
右邊那個「帶他」的預備役還在他旁邊。
呼吸明顯比第一公里重了。
嘴巴張開，喉嚨里發出規律的「嘶...呼...嘶...呼...」聲。
他偏頭看了夏啟一眼。
夏啟的嘴是閉著的。
只用鼻子呼吸。
三公里了。
三十公斤負重。
還在用鼻子呼吸？
預備役愣了一下。
但也沒多想。
可能是人家習慣吧。
有些人天生肺活量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