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啟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最近拍板越來越快。」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措辭。
「我不清楚這是不是壞事?」
孫婉沒有接話。
她把記錄本翻到新的一頁,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等著。
夏啟抬起頭。
「以前決定救一個人,我會想很多,想計劃,想風險,想會不會拖累其他人。」
」猶豫的時間很長,有時候長到自己都覺得窩囊。」
「現在不一樣了,我能在幾分鐘內改變整個行動安排,礦洞裡有人被困,我決定前去營救。」
「給特戰隊申請探親假,我也敢直接去找秦老申請。」
他的手指停住,不再敲。
「拍板越來越快。」
夏啟又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
「我真怕有一天,會把傷亡只當成數字。」
孫婉沒有立即安慰。
她重新拿起筆,卻沒有記錄。
她只是看著夏啟,等他把這口氣吐完。
過了幾秒,孫婉問道。
「王闖受傷後,你改變返程計劃了嗎?」
「改了。」
「當時有沒有人反對?」
「沒有明確反對。」
「你知不知道提前返回,會打亂其他礦區的行動?」
「知道。」
「還是改了?」
「對。」
「為什麼?」
「因為他隨時可能會死。」
夏啟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
孫婉繼續問:「一百多名勞工被困,你有沒有因為任務時間緊放棄?」
「沒有。」
「有沒有計算過救他們會耽誤多長時間?」
「大概算過。」
「結果呢?」
「照樣救。」
「為什麼?」
夏啟回答得很慢。
「因為下面不是一百多個數字。」
「是一百多個人。」
「他們有家人在外面等,也有人已經沒有家人了。」
「但只要還活著,就不能把他們留在礦洞裡。」
孫婉把筆放下。
「這就是答案。」
夏啟沒有說話。
孫婉繼續道。
「你能看見人,也能看見全局,這才是你現在的狀態。」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只剩其中一邊。」
「只看見人,你會因為局部傷亡不斷改變戰略,最後讓更多人陷入危險。」
「只看見全局,你會把每一個犧牲都歸入成本,最後忘記自己為什麼做這些決定。」
「你現在兩邊都看得到。」
「所以你會痛苦。」
夏啟問:「痛苦也是正常的?」
孫婉肯定道:「正常。」
「如果哪一天簽完傷亡報告,你一點感覺都沒有,那才需要立刻來找我。」
孫婉把一張空白紙推到他面前。
「但有感覺,不等於被感覺控制。」
「你需要做的是確認事實,聽取意見,完成決斷,承擔結果。」
「不是要求自己永遠做出沒有傷亡的決定。」
夏啟低頭看著那張白紙。
白色的。
什麼都沒有。
就像第二世界的坐標一樣。
他只知道那裡存在。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沒有傷亡的決定,本來就不存在。」
夏啟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
孫婉點了一下頭。
「你已經明白了。」
「明白和接受是兩回事。」夏啟無奈的笑了下。
「那就慢慢接受。」
孫婉重新靠回椅背。
「你才二十三歲。」
「秦老沒有要求你三個月內變成一個沒有缺點的統帥。」
「國家把那麼多專家、將領、參謀放在你身邊,不是擺設。」
「你有權拍板,也有權聽他們說完。」
夏啟呼出一口氣。
「第二世界只能進入十人。」
孫婉沒有討論戰術。
這裡是諮詢室。
她只問:「所以呢?」
「我壓力很大。」
夏啟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那裡有什麼,都是未知。」
「不知道有沒有智慧生物,也不知道武器是否有效。」
「系統只給了一個坐標和十人上限。」
「任何選擇,都可能讓隊員回不來。」
孫婉問:「你準備怎麼面對這份壓力?」
夏啟停了幾秒。
這一次,他沒有說自己不夠資格。
也沒有問為什麼必須由他決定,更沒有說「我害怕」。
「把風險說清。」
他的聲音恢復了正常音量。
「這次讓他們回家,也是讓他們再選擇一次。」
「不管他們如何選擇,我都會簽字。」
孫婉點頭。
「這就是你的變化。」
「什麼變化?」夏啟有些疑惑。
「以前你會說,為什麼讓我簽。」
她拿起記錄筆,在評估表最後寫下結論。
「現在你說,由我簽。」
筆尖划過紙面。
諮詢室里只剩書寫聲。
夏啟坐在那裡,沒有反駁。
這一次,他確實沒有想過把那支筆交給別人。
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永遠正確。
也不是因為他比秦老、比牛濤、比廖參謀更聰明。
而是最終結果必須有人承擔。
秦老把簽字權交給了他。
那些準備進入新世界的人,也會等他的決定。
他不能躲。
孫婉寫完最後一行,簽上名字,筆帽扣了回去。
「我的階段性評估完成了。」
夏啟問了一句:「可以告訴我結論嗎?」
孫婉抬起頭看著夏啟道。
「急性應激症狀已經明顯緩解,睡眠狀態穩定,責任認知清晰,沒有出現權力膨脹,也沒有明顯的自我否定傾向。」
她頓了一下,帶著些許笑意。
「還有一點。」
「什麼?」
「催婚壓力暫不可控。」
夏啟抬手按了一下眉心。
「...這條也要寫進報告???」
「嗯,要寫的。」
孫婉的語氣無比認真,她把評估表整齊齊地裝進文件夾。
夏啟看著那個文件夾。
裡面裝著他所有的心理評估記錄。
從第一次被先烈的遺物擊潰到嚎啕大哭,到今天坐在這裡平靜地討論傷亡和決策。
此時的夏啟又釋懷了些。
「那我可以走了?」
「可以。」
孫婉也站了起來。
她抬手確認了一下白大褂內側的信封。
信還在那裡。
「夏啟。」
夏啟已經邁出了一步。
聽到聲音,他停下來。
「嗯?」
「謝謝你把我妹的信帶回來。」
這一次,她說得更正式。
夏啟沒有推辭。
「這是我答應你的。」
孫婉點頭。
「還有一句提醒。」
「你說。」
「統帥不是永遠繃著。」
她看著夏啟的身影。
那個身影比之前寬了一些。
肩線也硬了一些。
但終歸還是一個二十三歲年輕人的身體。
「你可以先從他們的戰友當起。」
夏啟低頭沉思了一下。
戰友。
不是領導,不是決策者,不是夏政委。
是戰友。
「好的,孫醫生。」
他點了下頭。
「我記住了。」
夏啟走到門口,握住門把手。
孫婉在身後補了一句。
「下次去俞縣,幫我告訴孫敏。」
「我按時吃飯了。」
夏啟回頭。
「實話?」
孫婉沉默半秒。
桌角放著那隻空了的咖啡杯。
杯壁內側還殘留著深褐色的咖啡漬。
「從今天開始。」
「好。」
夏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隻空杯子,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下頭。
他拉開門,邁步走了出去。
門外,李鋒已經等在那裡。
看到夏啟出來後,李鋒道。
「陶教授讓我現在帶你過去。」
李鋒的語氣比平時快了一點。
夏啟注意到了。
「好,那走吧。」
李鋒把文件夾到腋下,轉身帶路。
兩人往維度研究中心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