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檢中心。
特別護理區。
陳嵐躺在一張白色的床上。
床很軟。
軟得她有些不習慣。
她這輩子,沒躺過這麼軟的床。
現在這個白色的東西,又厚又暖,身體整個陷了進去。
她不敢動。
怕弄髒了。
兩名穿白衣服的年輕女人,叫「護士」。
用一些她看不懂的東西貼在她胸口、手腕。
有冰涼的片狀物貼上來。
有細的管子從她胳膊彎抽了一點血。
不疼。
就是有點害怕。
護士們說話的時候,總是帶著笑。
聲音很輕。
「放鬆啊,馬上就好了。」
「這個是測心跳的,不疼的。」
「血壓正常了哦,比剛來的時候好多了。」
陳嵐聽不太懂那些詞。
血壓、心跳、指標。
但她能聽懂語氣。
這些人沒有惡意。
她攥著那張照片。
始終沒有鬆開。
護士們注意到了。
但誰也沒有去碰那張照片。
半個小時後,一個年紀稍大些的護士走過來。
她手裡端著一杯水。
「陳嵐同志。」
陳嵐抬起頭。
那個護士笑了一下。
「檢查都做完了,身體恢復得很好。」
「各項指標都正常。」
陳嵐點了點頭。
她其實不知道什麼叫「各項指標」。
但「正常」這兩個字她聽懂了。
正常就是好的意思。
時空門的修復機制,在她身上同樣生效了。
之前那個面色蠟黃、高燒不退、瘦得脫形的女人,現在坐在白色的檢查床邊上,臉頰上已經有了血色。
嘴唇不再乾裂。
手也不抖了。
至少,不像之前那樣抖。
護士把水杯遞到她手邊。
「喝點水。」
陳嵐接過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
很乾淨。
沒有泥沙味。
就是水本來該有的味道。
護士的聲音輕柔,帶著職業性的安撫。
「接下來,您可以休息一下,也可以——」
「孩子。」陳嵐迫不及待地開口了。
「我能...能見孩子嗎?」
護士笑了一下。
「當然可以。」
「我們已經通知育嬰室那邊了,小蘋果也準備好了。」
陳嵐連忙把水杯放下。
她的動作有些急。
杯里的水晃了晃,差一點灑出來。
她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身上穿的是一件淺藍色的衣服。
乾淨的。
她的手也是乾淨的。
她記得,來的時候,有人幫她擦了手和臉。
用一種濕潤的、帶著清淡味道的布。
可她還是不放心。
她低下頭,聞了聞自己。
自己好久沒有洗過了。
她身上的味道,她自己聞不太出來了。
但她知道,自己身上一定不乾淨。
她不能這樣去見孩子。
「我...」陳嵐開口。
聲音很小。
「我能洗...洗個澡嗎?」
護士笑的比剛才更溫柔。
「可以的。」
她伸手扶陳嵐坐起來。
「我帶你去。」
浴室在護理區的最裡面。
門推開,裡面是白色的瓷磚。地上也是乾的。
頭頂有一個圓形的東西。
護士走過去,伸手擰了一下牆上的把手。
水從頭頂那個圓東西里落下來了。
熱的。
蒸汽很快升了起來。
陳嵐站在門口,整個人愣住了。
護士輕聲說:「別怕,水溫我調好了,不燙。」
陳嵐點了點頭。
她進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照片。
護士提醒她:「照片先放在外面,好不好?我幫你看著,不會丟。」
陳嵐遲疑了片刻。
最後,她把照片放在了旁邊的架子上。
......
陳嵐從浴室出來的時候,護士已經準備好了一套新衣服。
是一件灰色的長袖棉質上衣。
柔軟的。
下面是一條淺灰色的褲子。
「這個舒服一些。」護士說。
陳嵐換上了。
衣服很合身。
料子貼在皮膚上,沒有一點粗糙的感覺。
她從架子上取回了那張照片。
重新攥在手裡。
護士看著她。
頭髮還是濕的。
發梢有水珠往下滴。
護士拿來一塊干毛巾和吹風機。
「我幫你擦乾頭髮?」
陳嵐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護士站在她身後,輕輕地用毛巾裹住她的頭髮,一點一點按壓著水分。
動作很輕。
像對待一個妹妹。
陳嵐安靜地站著。
她已經很久沒有被人這樣溫柔地對待過了。
溫柔是一件太奢侈的東西。
奢侈到她幾乎忘了。
等頭髮不再滴水了,護士拿起吹風機。
機器響了起來。
陳嵐肩膀縮了一下。
護士立刻停下。
「別怕。」
她把吹風機拿遠了一點,笑著解釋。
「這個是吹頭髮的,裡面出來的是熱風,不傷人的。」
說著,她用手背試了試風口。
然後讓陳嵐也感受了一下。
溫熱的風吹在手背上。
不燙。
只是暖。
陳嵐這才慢慢放鬆下來。
熱風一點一點吹過她的頭髮。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照片。
照片裡的孩子還在笑。
她忽然小聲問:「他...哭嗎?」
護士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你說小蘋果?」
陳嵐點頭。
護士笑了。
「不怎麼哭。」
「他可乖了。」
「吃飽了就睡,睡醒了就看人,一逗就笑。」
旁邊另一個護士也忍不住插了一句。
「育嬰室那邊都說,小蘋果是基地里最愛笑的小傢伙。」
陳嵐聽著聽著,眼眶又紅了。
她嘴唇動了動。
想笑。
卻先掉了淚。
她的孩子。
她那個出生時連哭聲都像小貓一樣弱的孩子。
現在已經會笑了。
還成了別人嘴裡最愛笑的小傢伙。
走廊里。
夏啟從檢查室出來。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
渾身輕鬆。
時空門的修復作用,讓他那些因為精神力透支產生的不適感消失殆盡。
現在的感覺就是:通透。
從骨頭到皮膚,從腦子到腳底,每一處都是清爽的。
夏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能感覺到,身體又恢復到了某種極佳狀態。
甚至可能,比之前更好。
但他沒有去想空間突破的事。
也沒有去想新世界坐標的事。
因為他心裡還壓著另一件事。
一件從他第一次把小蘋果抱回現代開始,就一直壓著的事。
他答應過陳嵐。
等安全了,會讓她們母子團聚。
這個承諾,一直埋在他心底。
李鋒這時走了過來,手裡夾著個文件夾。
夏啟抬頭。
「李哥。」
李鋒打量了夏啟一眼。
「氣色不錯。」
「嗯,感覺挺好的。」
李鋒點了下頭。
「秦老在辦公室,要不要先過去一趟。」
夏啟剛要開口回答。
特別護理區的門開了。
陳嵐被一個護士攙扶著,走了出來。
她換了衣服。
乾淨的灰色衣服,發梢柔順地垂在肩側。
臉色紅潤。
比在1937年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好。
只是走路的姿態,有些僵硬。
每邁一步,都要先看一眼腳下。
那種不確定感,不是身體層面的。
是心理層面的。
這個世界對她來說太陌生了。
夏啟對李鋒說道。
「李哥。」
「嗯?」
「秦老那邊,能晚一點去嗎?」
李鋒順著夏啟的視線看過去。
看到了陳嵐。
「行,我跟秦老說一聲。」
頓了頓,李鋒又補了一句。
「秦老應該也會讓你先辦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