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啟微皺眉。
趙正陽的語氣沒有變化。
「就說是你自己想到的。」
「回去之後,你跟秦老匯報的時候,把這個事情一併提出來。」
「就說你考慮到新世界風險未知,建議給參與行動的隊員三天假期,回家看看。」
夏啟的腦子在轉。
很快,他就明白了趙正陽為什麼這麼說。
「讓兵王回家」這個建議,如果是夏啟自己提出來的。
那在兵王們心裡,意義就完全不一樣。
這就不是一次單純的休整。
而是夏啟這個即將帶他們踏入未知世界的人,親口告訴他們——
我知道你們不是機器。
我知道你們也會累。
我知道你們有父母,有妻兒,有兄弟姐妹,有在現代那個和平年代裡等你們回家的人。
我也知道,你們跟著我進1937,跟著我打鬼子,跟著我一次次衝進最危險的地方,不是因為你們沒有牽掛。
恰恰相反。
你們是把那些牽掛,全都壓在了心底。
這會加深他們對夏啟的信任和認同。
不是單純的服從。
不是因為軍令如山。
而是他們會覺得,這個人記得他們的命,記得他們的家,也記得他們放不下的牽掛。
那種認可,不是命令壓出來的。
是人心換來的。
但如果這個建議是趙正陽提的,經夏啟轉達,那就變了味。
變成了夏啟只是個傳話的。
變成了趙政委體恤戰士,夏啟負責執行。
這當然也沒錯。
可不夠。
趙正陽不需要這份人情。
他是政委。
他的位置決定了他本來就該關心戰士。
這是他的職責範圍。
甚至可以說,在那些兵王心裡,趙正陽提出這種建議,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但夏啟不一樣。
夏啟是核心決策者。
他以後要面對的,不只是1937年的戰場。
還有新世界。
還有更多未知的世界。
他以後要做的,也不只是打開時空門,把人送過去,再把人帶回來。
他要在無數未知的深淵前做決定。
他要在別人猶豫的時候拍板。
他要在計劃失控的時候承擔責任。
他甚至要在明知道前面可能是死路的時候,帶著這些最頂尖的戰士,一步踏進去。
那時候,支撐這些人跟著他往前走的,就不能只是「命令」。
命令可以讓一個軍人執行任務。
但人心,才能讓一個人願意把後背,把命,把所有希望,都交給你。
趙正陽在幫他。
用一種最不著痕跡,也最老練的方式。
他沒有說教。
沒有告訴夏啟,你現在該收攏軍心了。
也沒有像課堂上講理論一樣,告訴他統帥該怎麼做。
他只是輕輕把這份人情推到了夏啟手裡。
像把一盞燈遞給他。
讓他自己舉起來。
夏啟看著趙正陽。
這個總是捧著搪瓷茶缸、說話不緊不慢的老政委,此刻依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可夏啟忽然覺得,這個人比很多拿著槍衝鋒的人還厲害。
他不在最前線開火。
卻能把一支隊伍的心,一點一點攏起來。
夏啟深吸了口氣。
胸口那口氣壓得有些沉重。
「我明白了。」
這句話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能聽出裡面多了一點鄭重。
「謝謝趙政委。」
趙正陽擺了下手。
「謝什麼。」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
「你以後要帶他們去更遠的地方。」
「這些事情,你遲早要懂。」
說完,他轉身拉開桌上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封信。
信紙折得整齊齊,外面套著一個信封。
信封上寫著一個地址。
字跡工整,一筆一划。
夏啟看了一眼。
那不是軍用文件。
也不是戰術匯報。
只是一封很普通的家書。
趙正陽把信遞過來。
「幫我帶封信。」
夏啟接過信封。
手指碰到紙面的時候,他能感覺到信封不厚,就一兩張紙。
「交給秦老就好。」趙正陽說了一句。
夏啟沒有問信里寫了什麼。
他把信封收好,放進胸前口袋裡。
「我一定帶到。」
趙正陽點了下頭。
然後又補了一句:
「牛濤要是問起來,你就說我有東西讓你帶。」趙正陽補了一句。
「好。」夏啟應了。
這句話的意思他也懂。
牛濤是細心的人。
如果夏啟單獨被叫去談話,出來之後什麼都沒說,牛濤肯定會好奇。
但如果夏啟手裡多了一封信。
那就什麼都解釋通了。
政委託人帶封家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不需要多想。
更重要的是,趙正陽不想讓牛濤知道剛才那番安排。
不是信不過牛濤。
而是這種事一旦說破,就失了味道。
人心這種東西,不能像戰術指令一樣攤開擺在桌面上分析。
擺出來,就冷了。
趙正陽把抽屜關上。
「去吧。」
他重新拿起茶缸。
茶缸蓋子被他打開,裡面的茶水已經有些涼了。
他低頭喝了一口。
「我就不送你們了。」
「等會兒還有工作,需要跟王錚同志通個電話。」
夏啟點了下頭。
「趙政委,保重。」
趙正陽「嗯」了一聲。
沒有再多說什麼。
夏啟轉身,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手已經搭在了門把上。
他想說點什麼。
比如讓趙正陽也注意安全。
比如告訴他,等自己回來。
比如說這邊就拜託您了。
可這些話在舌尖轉了一圈,最後又被他咽了回去。
趙正陽不需要這些。
這個老政委太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也太清楚他們每個人該站在什麼位置。
所以夏啟最後只是沉默了半秒。
然後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門外,牛濤靠在牆邊等著。
凌梟站在指揮室門口,面朝街道方向,保持著習慣性的警戒姿態。
他的位置很巧妙。
既能看住門口,又能掃到外面半條街。
牛濤看到夏啟出來,直起身。
「趙政委找你什麼事?」
夏啟從胸口掏出那封信,在牛濤面前晃了一下。
「趙政委讓我幫帶封家書。」
牛濤看了一眼那個信封。
「哦。」
他點了點頭。
沒有多問。
對軍人來說,家書這種東西,本來就不該多問。
夏啟把信封重新塞回口袋。
手掌在胸口輕輕按了一下。
「走吧,去醫療中心接人。」
「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