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洞口。
凌梟抬起右拳。
二十名特戰隊員同時停步。
沒有人出聲,連呼吸都被壓到了最低。
凌梟轉身,目光從隊列上方掃過,落在最後方的六個偽軍身上。
他沒有說話。
只是舉起左手,豎起一根食指,指了指中間的王闖。
意思很清楚。
偽軍,歸王闖盯。
鄭寶山點頭。
凌梟收回手。
轉身面向洞口。
地上鋪了兩條鐵軌,鐵軌之間塞滿了碎石和干硬的泥巴。
凌梟邁步。
第一梯隊十人,兩列縱隊,跟在他身後無聲進入。
他們的動作幾乎同步。
前腳落地,後腳跟上,步幅一致,間距一致。
沒有磕碰,沒有摩擦聲,就好像這二十雙腳底下裝了橡膠墊。
第二梯隊十人緊隨其後。
王闖走在第二梯隊最前頭。
開口跟鄭寶山說道。
「跟上。」
兩個字。
鄭寶山率先抬腳邁進洞口。
身後,劉一手、老八、瓜皮、鬍子、猴子,五個人魚貫而入。
前十米還好。
探照燈的光從背後打進來,在地上拖出一片模糊的亮。
能看見腳下的鐵軌。
能看見兩側的木板牆。
能看見前面特戰隊員的背影。
十五米。
光開始變弱。
二十米。
更弱了。
腳下的鐵軌變成了模糊的線條。
兩側木板牆只剩下隱約的輪廓。
前面隊員的身形開始和黑暗融為一體。
三十米。
光沒了。
徹底沒了。
鄭寶山的眼前,從灰變成了純黑。
不是那種關了燈後,等一會兒還能慢慢適應的黑。
是那種睜眼閉眼沒有區別的黑。
鄭寶山下意識停了一步。
他伸出包著紗布的那隻手,在面前晃了一下。
什麼都看不見。
連手指的輪廓都沒有。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是有人腳底打滑。
緊接著,就是衣服被猛地扯住的聲音。
「嘶——」
猴子的聲音,很小。
但在這個安靜到極致的環境裡,格外刺耳。
老八的手抓住了猴子的後領。
把他從摔倒的邊緣拽了回來。
猴子站穩之後,喘了兩口氣。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壓得很低,但帶著抖。
「能...能不能開個燈?」
前方。
王闖的聲音傳來。
「不能。」
猴子想說點什麼。
比如「看不見路」,比如「腳底太滑」。
但他沒說出來。
因為王闖緊接著又說了一句。
「跟著走。」
停頓了半秒。
他又補了一句。
「鄭寶山,抓住我衣服。」
鄭寶山愣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鄭寶山聽到這句話,心裡反倒穩了一點。
他往前邁了一步,伸出右手。
手指在黑暗中摸索。
碰到了什麼。
硬的,織帶,還有金屬扣件。
是王闖後背的戰術背心。
鄭寶山的手指扣住了背心側面的一條織帶。
扣得很緊。
身後。
劉一手的手摸到了鄭寶山的腰帶。
他沒有猶豫,直接扣住。
五個偽軍,加上鄭寶山,六個人像一串螞蚱一樣連在了一起。
前面拽著王闖。
王闖的步伐沒有因為身後多了六個人而有任何變化。
還是那個速度,還是那個節奏。
他的腳落地幾乎沒有聲音。
但他腳下踩的是同樣的碎石,同樣的泥,同樣的鐵軌。
鄭寶山想不通。
他腳底每踩一步,碎石都在響。
偶爾踢到鐵軌邊緣的石塊,還會發出咔的一聲。
可前面那些特戰隊員,像踩在棉花上。
隊伍繼續往前。
礦洞裡的氣味開始變了。
最開始是潮濕。
那種地下水滲過岩層、浸透了木板和泥土的潮、悶、黏、往肺里鑽。
然後是鐵的鏽味。
鐵軌、礦車、鐵錨、鐵門框。
這些東西在潮濕的環境裡氧化了不知道多少年。
再往裡走。
味道蓋上來了。
一股腐臭味隱約地浮上來。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更深的地方腐爛著。
三百米。
地面開始有坡度了,往下走。
不陡。
但在完全看不見的情況下,身體突然感受到腳下角度的變化,會產生一種失控感。
像踩空了第一級台階。
鄭寶山的腳重踏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
是身體的本能反應。
鄭寶山差點撞到王闖的後背。
他趕緊穩住身體。
身後的劉一手也跟著一頓。
後面連鎖反應,五個人像被急剎的火車車廂一樣,依次往前晃了一下。
安靜。
然後鄭寶山看見了光。
很弱。
巷道前方,大約四五十米外。
有一團昏黃色。
不是燈籠那種暖黃。
是白熾燈泡那種帶著點蒼白的黃。
光暈很小。
照亮了一小片空間。
隊伍繼續往前走。
一道鐵柵欄門,橫在巷道中間。
門很高,將近兩米。
下半截是鐵板,焊死的,從地面一直到成年人胸口的高度。
上半截是鐵條,豎著排列,間距不大,十五公分左右。
門後的牆上。
就是那團光的來源。
燈泡掛在牆上,泡子外面罩了個鐵絲網,光從鐵絲網的縫隙里散出來,照得門口三四米範圍內勉強能看清路。
值班室里有聲音。
是打牌的聲音。
搪瓷杯子碰桌面的聲音。
還有人在說話。
聽不太清。
但能分辨出是幾個男人的嗓音。
有一個在笑,笑聲悶的。
有一個在罵,罵的是誰出了張爛牌。
還有一個聲音尖一點,帶著不耐煩。
「快點出!別磨蹭!」
鄭寶山的心跳加快了。
不是怕。
是緊張。
這道門,是礦洞內部的第一道卡。
也是搜身、檢查、登記的地方。
過了這道門,再往下走,就是勞工集中作業的區域了。
凌梟的身影從前方黑暗中無聲浮現。
他貼著巷道左側的牆壁,貓腰前移。
在距離鐵門大約三十米的位置停下。
這個距離,門內值班室的燈光照不到。
他蹲下來。
身後跟著龍戰峰和葉輕舟。
三個人貼在牆根。
凌梟朝前方鐵門位置觀察了十幾秒。
他轉身。
朝後方打了一個手勢。
龍戰峰立刻靠了過來。
兩人頭湊在一起。
凌梟的聲音低到了極限,幾乎是用氣流在說話。
「四個人,打牌,槍在牆角,沒上膛。」
龍戰峰點頭。
凌梟繼續。
「門從裡面插了橫閂,鐵閂,外面拉不開。」
龍戰峰問。
「撬?」
凌梟搖頭。
「聲太大,鐵板共振,裡面一百米都能聽見。」
龍戰峰明白了。
必須讓裡面的人自己開門。
凌梟轉頭,朝後方做了個手勢。
鄭寶山被王闖拉了過來。
他彎著腰走過去,到了凌梟面前,蹲下。
凌梟沒廢話,直接從戰術背心內側的防水口袋裡,抽出一樣東西。
一份摺疊的文件。
文件是審訊組從憲兵隊長身上搜出來的。
凌梟把寫好的文件遞給鄭寶山。
鄭寶山接過來。
手指摸了摸文件的紙面。
他看不太清上面寫了什麼。
但他不需要看清。
他知道這種調人手令長什麼樣。
以前見過不少。
憲兵隊要從井下調人的時候,就是拿這種紙頭往值班室一遞。
值班的偽警驗了章,對了口令,就開門放人進去。
因為這是規矩。
鬼子立下來的規矩。
鄭寶山把文件收好。
然後他問了一句。
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口令呢?」
王闖從戰術背心胸口位置的小口袋裡抽出一張紙條。
折得很小。
紙條上寫著幾個字。
鄭寶山把紙條湊近面前。
看不見。
太暗了。
王闖像是預料到了。
他從兜里摸出一個東西,一支微型手電。
光只亮了一下,不到一秒。
但夠了。
鄭寶山看見了紙條上的字。
兩個字。
「礦鼠」。
他在心裡默念了幾遍。
礦鼠、礦鼠。
然後把紙條還給王闖。
凌梟看向鄭寶山。
沒有問「行不行」。
他只說了一句。
「門開了,我進去。」
鄭寶山點頭。
他知道自己要幹什麼。
更知道自己能幹什麼。
他不是主攻。
也沒資格主攻。
他現在這條命,就是拿來敲門的。
凌梟開始部署。
他伸出手指,在鄭寶山面前的地面上比劃。
「你和劉一手走正面。」
「敲門,報口令,遞文件。」
「他們認的你。」
「門一開,你就讓開。」
說到最後兩個字時,凌梟的聲音重了一點。
「讓開。」鄭寶山懂了。
門一開,他和劉一手必須在第一時間閃到兩側。
後面的事,不是他的活。
凌梟轉身,無聲地對龍戰峰和葉輕舟各打了一個手勢。
兩人立刻理解。
凌梟又朝後方招了招手。
又有兩名特戰隊員靠了過來。
四個人。
加上凌梟。
五個人。
對付值班室里的四個偽警。
綽綽有餘。
凌梟再次打手勢。
這次是給更後方的隊員看的。
意思是:四名突擊手,前移至鐵門兩側,利用下半截封死鐵板做掩蔽。
命令傳遞的方式不是聲音。
是一個接一個的手勢。
四名特戰隊員從隊列中無聲分出。
他們貓腰前行。
靠左牆,靠右牆,兩一組。
腳步踩在碎石上。
沒有聲音。
鄭寶山在後面看著。
但他能感覺到。
有幾個「影子」從身邊滑過去了。
他甚至沒感覺到氣流的變化。
五個人摸到了鐵門正面。
下半截鐵板高度到胸口。
他們背貼鐵板,緩蹲下。
動作很慢。
膝蓋彎曲的速度像是被人用慢鏡頭放出來的。
因為太快了,戰術背心上的扣件會碰到鐵板。
太快了,碎石會被腳底碾出聲響。
五個人同時蹲到位。
鐵板完好地遮住了他們所有人的身形。
從值班室那邊看過來,門外只有黑暗。
什麼都沒有。
王闖確認他們已經就位。
他拍了拍鄭寶山的肩膀。
那意思很清楚。
你上。
鄭寶山深吸一口氣。
肋側傳來一陣鈍痛。
他忍住了。
他抬起右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又用手指捋了捋頭髮。
雖然在黑暗中這些動作毫無意義。
但他需要做點什麼。
讓自己鎮定。
讓自己看起來像從前那個礦區偽軍大隊長。
那個能罵人、能踹門、能跟偽警混在一張桌上喝酒打牌的鄭寶山。
然後他扭頭,低聲道,「劉一手。」
「在。」
「跟我。」
「好。」
劉一手鬆開了抓著鄭寶山腰帶的手。
繞到了他身側。
兩人並肩站著。
鄭寶山把文件塞進懷裡。
他沒有再看後方。
沒有看特戰隊員。
沒有看其他偽軍。
他邁開步子。
朝前方那團昏黃的光走過去。
腳步聲在巷道里響起來。
不輕。
故意不輕。
值班的偽警如果聽見鬼祟祟的腳步聲,會警覺。
但如果聽見大咧咧的腳步聲...
那就是自己人。
至少在礦區里,是這樣。
鄭寶山走了十步。
光開始照到他腳面上了。
他能看見自己了。
灰撲撲的褲子,左手上裹著的紗布,紗布邊緣已經髒了,有肋側微微滲出的血色。
他繼續走。
劉一手跟在他左後方半步的位置。
兩人走進了燈光的邊緣。
鐵柵欄門就在五米前方。
門內。
值班室的門敞著。
燈泡的光從裡面灑出來。
鄭寶山聽見了更清楚的聲音。
「三條!」
「去你娘的,又是三條!」
「今晚手氣臭死了。」
「曹癩子,你是不是出千了?」
「屁!老子贏你五塊石頭,你贏了老子七塊,誰作弊了?」
「少放屁!你那手一摸牌,老子就知道不乾淨!」
「你娘的,輸不起就說輸不起!」
幾個人罵罵咧咧。
聲音里全是懶散。
全是麻木。
全是不把井下勞工當人的那種隨意。
鄭寶山走到鐵門正面。
站定。
他能透過上半截鐵條的間隙,看見值班室裡面的情況。
四個人。
圍著一張歪歪斜斜的木桌。
桌上散著牌,搪瓷缸子,煙屁股,還有一盞煤油燈。
雖然頭頂有白燈,他們桌上還是習慣性地點了盞煤油燈。
曹癩子,坐在正對門口的位置,手裡攥著牌,嘴裡叼著半截沒點燃的煙。
這人臉上有麻子,左眼下面有顆痦子。
這人愛賭,也愛抽,最喜歡撿鬼子抽剩的煙屁股。
王三貴,是一個瘦高個,背對著門,肩膀很窄,脊背弓著。
在礦區里,最喜歡拿手揪別人耳朵。
黃禿頭,歪戴著帽子的,帽檐壓得很低,是因為他上半個腦袋沒毛,冬天怕冷。
最後一個。
靠在牆角,椅子往後仰著,兩條腿翹在桌沿上,腳上的布鞋沾滿了灰。
馬四海。
胖。
不是那種結實的胖。
是那種好吃懶做吃出來的虛胖。
四個人的步槍靠在值班室最裡面的牆角。
槍栓都沒拉。
彈匣掛在旁邊的釘子上。
離他們最近的人,馬四海,距離步槍至少三米。
而且他得先把腿從桌子上收下來。
再從椅子上站起來。
再轉身。
這個時間——
夠了。
對於這群長官來說,太夠了。
鄭寶山在心裡默把這些信息過了一遍。
他甚至能想像出門開之後發生的事。
黑影暴起。
嘴被捂死。
一刀一個。
連慘叫都來不及。
想到這裡,他心裡那股緊張,反倒慢慢沉了下去。
該他演了。
鄭寶山抬起右拳。
砸在鐵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