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鮫人祠

2026-08-26 13:47:19 作者: 佛系卷王
  咋樣?李二狗眼巴巴地問。

  潮婆婆一拍礁石,痛快!老身那罈子玉露草的酒,喝一口想一百年,綿綿的,那是過日子的酒。你們這酒,一口下去啥都不想,就想拍桌子喊一聲好,這是活人喝的酒!

  李二狗美得後槽牙全露出來了,咧著嘴給眾人倒酒,連胡小七跟前都擱了小半碗,小紅捧著個瓶蓋,也分到小半蓋。

  婆婆,我敬你。李二狗端起碗,站起來,我李二狗不會說話,我就知道,你們氐人國,三千二百口,全是硬骨頭,沒一個孬種。我幹了,你隨意。

  咕咚咕咚,一碗見底,潮婆婆也幹了。

  幾個人就這麼坐在礁石上喝,潮婆婆講氐人國當年的事,講聽瀾城正月十五的燈會,講她姐姐織的綃是全城最好的,講她年輕的時候偷拿祭司的令牌下海溝抓發光魚,被她爹追著打了半座城。

  她講得高興,手舞足蹈,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眼淚掉下來,砸在礁石上,叮叮噹噹,滾了一地的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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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小七一顆一顆的撿,不一會就撿了一小把,伸手要遞過去,潮婆婆擺擺手。

  拿著吧。鮫人的眼淚,擱外頭值錢。你個小財迷,攢著。

  胡小七捧著那把珠子,覺得特別燙手。

  婆婆,我……

  拿著。潮婆婆拍拍他的手,這是老身高興掉的眼淚。高興的眼淚,不晦氣,是給你添福的。

  喝到後來,潮婆婆想起了什麼,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沖小紅招招手。

  榮譽蠍王,過來。

  小紅一搖三晃地飛過去,她此刻已經酒勁兒上頭,飛的是蛇形路線。

  潮婆婆攤開手,掌心裡是一方小印。

  印是用她自己的一顆淚珠磨的,半透明的珠子,底下刻著古體字,旁邊配著一尾魚和一隻蠍子的紋。

  氐人國國庫里最後一點家底,老身拿不動了,就給你刻了這個。她把印擱在小紅跟前,印文是,氐人國榮譽蠍王。從今往後,你這名分,是氐人國祭司親封的,三千二百口英靈見證,天上地下,獨一份。


  小紅捧著那方印,酒一下子醒了。

  她看看印,看看潮婆婆,再看看印,四隻翅膀慢慢收攏,端端正正趴下來,尾巴垂著,腦袋低著。

  謝婆婆。她說。

  李二狗在旁邊看得稀奇,剛要張嘴笑話,被胡小七一爪子捂住了嘴。

  酒喝到最後,兩壇燒酒見了底。

  李二狗喝得滿面紅光,扯著嗓子要給潮婆婆唱一段二人轉,被耿澤華死死拽住了,說祖宗你可歇了吧,魂剛安生,你這破鑼嗓子一嚎,再給唱驚了。

  幾人一直喝到天邊亮起,潮婆婆望著東邊海平線上那一抹亮光,慢慢站起來。

  老身該下去了。她說,天亮之前下去,省得又叫路過的船瞧見,嚇著他們。

  她看了一眼眾人,笑了笑。

  黑玉乾淨了,魂安生了,娃娃們走了,酒也喝了,人間的酒,老身記一輩子。

  婆婆。陳十安開口,你……

  鬼醫,別勸。潮婆婆擺擺手,老身知道你要說啥。續命的藥,你有,老身看得出來,可老身不喝。

  她望著腳下的海:老身守了這裡八千年,撐著一口氣不敢死,怕黑玉碎了,怕族人被吃了,怕娃娃們沒人送。現在,事都了了,老身這口氣,也終於可以松鬆了。

  剩下的幾個月,老身就住在祖宮裡。白天睡覺,晚上起來,跟留下的老夥計們嘮嘮嗑,給空了的城掃一掃沙子。等哪天壽數到了,老身往祖宮的門檻上一坐,魂一離體,正好追他們去了。

  李二狗還想說什麼,張了半天嘴,最後憋出來一句:婆婆,蝦干……蝦干真好吃。我家李平李安,準保愛吃。

  愛吃就行。潮婆婆笑了,伸手進懷裡,又掏出一大包,拿鮫綃裹得方方正正,塞進李二狗手裡,最後一包了。跟娃娃們說,是海里一個老婆婆曬的。

  李二狗接過來。

  潮婆婆最後看了一眼人間的天,看那一抹越燒越亮的朝霞。

  八千年了,人間還是人間。她輕聲說,真好。

  白髮收進海里,人沒入水中,一圈漣漪盪開,海面漸漸恢復平靜,太陽一點點跳出海平線,把整片海照成金的。


  李二狗站在礁石上,沖著海面大喊:婆婆!下迴路過,我還給你帶酒!

  海底沒回音,過了好一會兒,水面下浮上來一顆珠子,圓滾滾的,漂在晨光里,亮得像一小顆太陽。

  胡小七把它撈起來,沒往自己兜里揣,擱在了李二狗那包蝦幹上。

  給李平李安,就說是老婆婆給的。

  回程的船上,誰都沒怎麼說話。

  阿海叔一邊開船一邊瞅這幾個人,瞅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幾位,我能問問不?底下……到底咋回事?老祖宗她……

  耿澤華看了陳十安一眼,陳十安點點頭。

  於是阿海叔聽到了一個故事。

  他聽完的時候,船正好進港,老頭兒把纜繩往樁子上一甩,蹲在船頭,菸袋鍋子點了三回沒點著。

  八千年。他說,老太太一個人在底下,守了八千年。

  完了上頭這幾百年,我們這些打魚的,還管人家那島叫鬼礁。阿海叔眼圈紅了,缺德啊。

  阿海叔把那袋煙抽完,菸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紅著眼圈站起來。

  等回村,我把這事樁樁件件跟鄉親們講明白。老頭兒說,老祖宗在底下守了八千年,不能就這麼沒名沒姓的。我張羅著,召集鄉親們給老祖宗立一座鮫人祠,香火供起來,讓往後出海的人,都得記著她。

  船靠了岸,阿海叔扛著纜繩下了船。

  陳十安他們離開舟山的時候,李二狗背包裡頭裝著那包蝦干、那顆珠子,還有阿海叔硬塞的幾條風乾的鰻魚。

  老弟,接下來咱去哪兒?他在火車站的廣場上伸了個懶腰。

  守庫在戒指里翻了翻檔案:西南,十萬大山邊上,寨子裡三個月里死了七頭牛,牛死得怪,血沒流一滴,皮裡頭發黑。

  李二狗撓頭,這回輪到牛了?

  牛也是命。陳十安把背包往肩上一甩,走吧,去西南。

  西南好!胡小七掰著指頭算,聽說那邊米線便宜,菌子也多。

  你就知道吃。小紅趴在她頭頂上曬太陽,懷裡抱著她那顆珠子印,印上魚紋配蠍紋,亮閃閃的,到了西南,都客氣點,本蠍王如今是有印的蠍了,氐人國榮譽蠍王,出門在外,代表的是氐人國的臉面。

  你代表氐人國?氐人國就剩你一個活口了?李二狗樂了。

  可不就剩本蠍王一個了!小紅理直氣壯,所以本蠍王更得支棱起來!

  火車進站了,綠皮的,吭哧吭哧。

  李二狗的臉垮下來:又綠皮啊……

  顛著顛著就習慣了。陳十安已經邁步上車了。

  習慣不了!李二狗跟在後頭哀嚎,老弟,我這腰真不行了,咱商量商量,下回,下回咱坐飛機!

  下回的。

  你上回也這麼說!

  汽笛一響,綠皮車晃悠晃悠出了站,一路往西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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