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十安重新燃起引魂符。
這一回,上路的是一條長河。
兩千四百多團魂火,排著望不到頭的長隊,從廢墟里飄出來,踏上那條灰白色的路。
隊伍路過眾人的時候,每一團魂火都會輕輕晃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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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整整送了一個時辰。
這位長老沒走,他帶著六百多條殘魂,重新散回廢墟的斷牆殘柱之間,各自歸了各自守了八千年的位置。
那一片星海還在,只是比方才稀疏很多,但比方才更亮了,安安穩穩的,再沒了驚惶的意思。
鬼醫。長老最後的意念說,大恩不言謝。氐人國,銘記於心。
陳十安沖著那片星海,端端正正抱拳。
李二狗、耿澤華、胡小七,連小紅都落下來收起了翅膀,齊齊跟著行了一禮。
魂送完了,黑玉的事還沒解決。
眾人跟著潮婆婆來到祖宮底下,穿過一道塌了半邊的石門,底下是個地宮,地宮底中,嵌著那塊黑玉。
在海底看,黑玉比海上頭那截更嚇人,足有兩間屋子大,通體漆黑。
那道裂縫從頂到底貫穿了整玉,縫口讓整床的鮫綃纏了一圈又一圈。
饒是纏成這樣,裂縫深處還在一鼓一鼓地往外滲黑氣,黑氣一冒頭,就叫鮫綃上泛起的銀光壓回去,壓回去了,又冒出來。
跟漏氣了似的。李二狗說。
差不多。陳十安圍著黑玉走了一圈,伸手在玉面上按了按,閉眼探了半晌,眉頭越皺越緊。
咋樣老弟?
不咋樣。陳十安收回手,婆婆,我說實話,這玉廢了。
潮婆婆臉上沒什麼意外的表情:你說。
那一劈,把玉心劈斷了,外頭看著是一道縫,裡頭早裂成了蛛網。我現在就算拿至純之物把縫焊死,焊的也是表面。裡頭的七塊碎印天天往外拱,玉心又是斷的,多則三年,少則一年,整個玉得從里往外炸開,到時候連個補救的機會都沒有。
也就是說,耿澤華接過去,修,是給它續命,續不了幾年。除非……
除非把裡頭那七塊東西掏出來滅了。陳十安說,印沒了,玉裂不裂就無所謂了,一塊空玉,碎成渣也沒關係。
掏印滅印。潮婆婆看著他們,你們知道那七塊是啥嗎?那是太初的印記。八千年前,我氐人國三千二百口拿命才把它磨碎的。
婆婆,此一時彼一時。耿澤華笑了,八千年前你們是對著太初的本命印硬磨。現在這七塊,是磨碎之後又在玉里悶了八千年的殘渣,位格早就掉沒了。說句不敬的,擱我們這一路滅過的印記里,它們也就算個量大。
婆婆您放心。李二狗把大斧子往肩上一扛,七塊是吧?一塊一斧子,七斧子,給咱氐人國出出氣。
潮婆婆看著這一幫人,一個比一個說得輕巧。
她活這麼久,頭一回見著有人把太初的印說得跟秋後的螞蚱似的。
可她偏偏就信了。
昨晚上她就看出來了,這幾個年輕人身上,都沾著印記消散之後的那種味道,還不止一枚。
老身也能搭把手。她說,怎麼弄?
您在外頭坐鎮,看住這片魂域就行。陳十安說,剩下的,交給我們。
耿澤華把黑玉上上下下量了一遍,掐算了半天。
印從玉里出來,必第一時間逃竄。七塊碎印同源同氣,一出來必然抱成一團,去找太初,所以第一步要先斷它退路。
他掏出八面陣旗,又掏出一大把符籙。
八門金鎖陣,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封八方。我把死門壓在西北,給它留個驚門在東南。
留個門幹啥?李二狗不解,全堵死不完了?
全堵死,它走投無路就自爆了,七塊印一起爆,這海底得翻過來,廢墟里六百多條魂受不了。耿澤華說,留個驚門,它覺得有活路,就往那兒鑽。但驚門後頭是死胡同,我提前埋好紫霄雷種,進來一塊,劈一塊。
瓮中捉鱉。李二狗一拍大腿,這招我熟,小時候套兔子就這麼套的。
原理一樣,就是這兔子金貴點。
耿澤華把八門陣旗落定,地宮裡八面方位各亮起一道光紋,光紋相連,把黑玉圍在當中。
耿澤華咬破指尖,把雷種彈進東南驚門後頭的空腔里,又扭頭囑咐。
十安,開玉的活兒是你的。你得一塊一塊放,不能叫它一窩蜂出來。
放心。
小紅落在陳十安肩膀上:說好了,散出來的碎渣歸我。
歸你歸你。陳十安說,但是醜話說前頭,整塊的別吞,位格太沉,你消化不了。
知道知道,本蠍王有數。小紅嘴上應著,眼睛已經直勾勾盯上黑玉了。
陳十安兩指一搓,九根銀針懸在指間。
造化針,去。
銀針一根接一根沒入黑玉裂縫,針意順著縫往裡走,在玉心那片蛛網似的裂紋里找路。
在玉心,七塊碎印盤成一團,八千年的封印把它們困得只剩本能,針意一探進去,最邊上那一塊先動了。
陳十安手腕一沉,針意一撥一挑,把那塊碎印從窩裡剔出來,順著裂縫往外引:第一塊,出!
一縷黑氣從裂縫裡激射而出。
黑氣見風就漲,眨眼漲成一頭丈許長的怪物,沒皮沒臉,通身是一個套一個的旋渦,旋渦里全是細牙,兜頭就朝陳十安罩下來。
臥槽,你嚇唬誰呢。
李二狗一步跨到陳十安前頭,單手掄圓了,一斧子把那怪物從當中劈成兩截。
兩截黑氣還想往一塊兒合,胡小七的狐火一左一右一上,火苗一卷,把兩截黑氣裹住,燒得吱哇作響。
碎渣!小紅一聲歡呼,俯衝下來,嘴巴一張,把燒散的黑霧吸溜一聲全嘬進肚,末了還咂咂嘴,嗯,這塊焦香,火候好,丑狐狸你手藝見長,打六分。
你當我給你做飯呢!胡小七氣得嘟囔。
第一塊滅得乾乾淨淨,前後不過十息的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