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婆婆抬起手,指了指腳下的海。
老身這條命,早就該沒了,但只能撐著,不能去找族人……黑玉里那七塊碎印,八千年了,還沒死透,還在往外滲氣。
「滲出來的氣,碰著殘魂就吃。老身得拿自己的身體當塞子,堵著那道縫,這一堵,就堵了八千年。堵得嚴實的時候,海底安安靜靜,娃娃們的殘魂還能在廢墟里游來游去,跟活著時候一樣。
那您夜夜還能離了縫,上來坐礁石、擺燈市?李二狗撓頭,塞子離了縫,縫裡的東西不拱出來?
拱?可不就拱出來了。潮婆婆說,如今這道縫,讓老身拿整床鮫綃裹著,裹得嚴嚴實實,老身才抽得出身,上來透口氣。可每離身一回,壽數就折一截,縫裡的東西就往外拱一分。所以老身這燈市,只敢擺三晚。三晚,是老身給自己定的數。
現在呢?陳十安問,其實他已經猜到了。
現在老身要死了。潮婆婆說得平平常常,鮫人的壽數,八千年頂天了。老身也就這幾個月的事。」
「本來還能堅持一陣,但在百天前,有個帶混沌味的東西,趁老身衰弱,拿利器劈開了黑玉,想奪裡頭的印記。
「老身拚死把縫重新裹住,可元氣大傷,時日無多了。那一劈漏了氣,還催生過人面魚那路的怪物。如今縫裡的東西不斷往外拱,前陣子海上浮黑水,打上來死魚,就是漏了。
「老身修不動黑玉了,連這道裂縫,都是老身拿鮫綃裹著才沒再裂大。等老身一死,黑玉碎掉,印記出來,頭一個吃的,就是老身在底下守了八千年的那三千多個魂。
她緩了口氣,補一句:裡頭有一百七十三個娃娃。
李二狗的眼圈紅了,他別過頭去,假裝看燈,使勁眨吧眼睛。
婆婆,胡小七吸了吸鼻子,那您擺這酒,曬這些海鮮,給村里娃送藥,這是……
交代後事唄。潮婆婆笑了,老身沒見過人間八千年了。上來一看,嚯,樓那麼高,船那麼大,人間還是人間,燈火還是燈火。」
「老身看了三天,看不夠啊。那些魚蝦蟹貝,老身閒著也是閒著,送了給村里人。
那您嘆氣……
捨不得。潮婆婆說得乾脆,看不夠,捨不得,可不就嘆氣。
燈影里靜了好一陣子,半晌後,潮婆婆端起酒碗,沖著幾個人舉了舉。
老身今天把話說明白。請你們來,是為求你們一件事。
婆婆您說。陳十安站了起來。
幫老身修黑玉。潮婆婆看著他,你是鬼醫,你身上有那股味,老身聞得出來,你跟太初的東西交過手,你還能在這和老身喝酒,就說明你贏了。」
「老身求你,把黑玉的裂縫補上,補結實了,讓裡頭的東西永遠出不來。老身死不死不要緊,這把老骨頭早該交代了。可底下三千多個魂,一百七十三個娃娃,不能餵了那鬼玩意兒。
他們沒跟太初低過頭。她的聲音抖了一下,活著沒低過頭,死了,不能讓它吃了。老身求你們,給氐人國,留最後一點念想。
滿海的魚油燈齊齊晃了一下,像整片海鞠了個躬。
李二狗蹦起來,大聲說:婆婆!這活兒我們接了!修,必須修,現在就修!那老王八犢子,我們也早晚乾死他!
二狗哥你先坐下。陳十安按住他,沖潮婆婆抱拳,腰彎下去,婆婆,這事不用求。這黑玉,我們來修。
潮婆婆眼泛淚光:「好,好,謝謝你們,作為報酬……」
「不用報酬。」
免費?守庫震驚,「這可和別的修復封印不一樣,牽扯到三千條魂,那就是三千條因果,陳哥你……」
這因果我擔,也擔得起。陳十安說。
小紅飛到潮婆婆面前的桌子上,站定,翅膀張開,努力擺出這輩子最正式的姿勢:婆婆,本蠍王也接。不要工錢,就要個名分。
啥名分?
氐人國榮譽蠍王!
潮婆婆愣了一下,隨即大笑,笑出了眼淚,眼淚掉進海里,咕咚一聲,成了兩顆珠子,沉下去了。
准了。她說,氐人國就剩老身一個了,老身現在以祭司的身份,封你為氐人國榮譽蠍王,回頭再給你刻個印。
小紅美得原地轉了個圈。
胡小七說:婆婆,等黑玉修完,我給下面的娃娃們燒點香火吃。
耿澤華站起來,整了整衣冠,沖海底的方向,端端正正行了個薩滿的大禮:薩滿傳人耿澤華,見過氐人國三千二百位英靈。明天一早,我開壇,先安魂後修玉。
潮婆婆看著眼前這幾個人,一個行事果決的鬼醫,一個紅著眼圈的殺才,一隻準備掏空家底的小狐狸,一個行大禮的薩滿,還有一隻美得冒泡的小蠍子。
她看了很久很久。
八千年了。她輕聲說,老身還以為,這世上沒人記得我們了。
有人記得。陳十安說,從今往後,有我們記著。
潮婆婆點點頭,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滿海的燈火在這一刻燒得極亮,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清清楚楚,也把海面下那片看不見的廢墟,照得彷佛近了些。
酒喝完了。她放下碗,眼角還掛著笑,天快亮了,老身該下去了。明晚,還是這兒,老身帶你們,去見見老身那一城的家人。
白髮緩緩收進海里,高台無聲無息沉下去,千百盞燈一盞一盞熄滅,像潮水退了一樣。
海面上最後只剩一盞燈還亮著,順著水漂到船邊,停住了,燈火小小的,是潮婆婆像專門給他們留的路。
李二狗捧著那盞燈上船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他把燈擱在船頭,沖著黑沉沉的海面,瓮聲瓮氣地喊了一嗓子:
婆婆!明晚我給你帶兩壇人間的酒!
海面無波,過了好一會兒,水底下傳來一聲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