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咱咋整,喊兩嗓子好使不?」李二狗左右撒摸起來,找了塊高一點的位置,一步邁上去。
耿澤華趕緊一把給他薅下來:「你可消停點吧,就你那嗓門兒,把鬼招來還算好的,萬一那位老祖宗以為你來踢館的,事就麻煩了。」
「我嗓門咋啦,再說喊出來不正好麼,我還怕她那把老骨頭啊,一巴掌就給她拍散架嘍。」李二狗臉上七個不服八個不憤的。
「老耿說的對,咱們是來談判的,能不動手就不動手。」陳十安失笑,「時間還早,咱們先回船上吧。」
「那行吧,我聽我老弟的。」李二狗略帶尷尬的自己找個台階下來。
一行人退回船上等,阿海叔把船泊在下風頭,從艙里端出一鍋麵條,幾個人呼嚕呼嚕吃起來。
李二狗吃了三碗,第四碗剛端起來,讓小紅一尾巴抽在手背上。
給本蠍王留點!你一人都吃掉半鍋了!
你多大個,我多大個,能者多吃知道不?
你管本蠍王多大個呢!我雖然長得小,但我身份高!小紅叉著腰,記住了,本蠍王是有身份的蠍!
啥身份?
還沒想好,反正有!
阿海叔在旁邊看著這一船活寶,又是想笑又是犯愁:幾位,我冒昧問一句。你們到底是幹啥的?耿家小子我知道,是龍虎山大師,你們也是嗎?。
看事的。陳十安抹了抹嘴,哪兒有事看哪兒。叔,你放心,那位老祖宗要是講道理,我們就跟她講道理。她要是不講道理……
要是她不講理呢?
那我們也得講道理。陳十安笑了,送了幾百筐海鮮、救了一個娃的老祖宗,這樣的前輩,我們可不能混不吝的上門找事。
吃完飯,大家各自或調息或休息,很快,天就黑透了。
阿海叔年紀大,熬不了夜,很早就回艙里睡了,只在船上留了燈。
幾個人坐在甲板上看著海面,隨著子時將近,海面上由遠及近,漸漸漫起一層霧,霧氣貼著水皮子,一團一團聚在一起。
要來了。陳十安站起來。
漫天的霧裡頭,亮起了一盞燈。
緊接著是第二盞,第三盞……
只見一盞一盞的魚油燈從霧裡浮現出來,漂在海面上。
黃色的燈火,豆大一點,數不清的這樣的燈聚到一起,且越來越多。
密密麻麻的從船邊一直鋪到鮫人島,又從鮫人島鋪到遠處,千百盞燈把整片海都照得明亮。
有浪頭過來,燈就跟著晃晃,浪頭再過去,燈還停在原地,似與之前沒有任何變化。
海上壯觀的燈景讓李二狗都看呆了:我滴個乖乖……這得多少燈油啊。
好大手筆。胡小七小聲說。
燈不再增多後,開始緩緩移動,在燈陣中間,燈和燈之間多出了一條用燈夾出來的水路,正對著船頭,筆直通向鮫人島方向。
水路的盡頭,最大那塊礁石上方,浮著一座高台,台子上坐著個影子,白頭髮垂下來,一直垂進海里,在燈影里反射出粼粼銀光。
來了就上來坐。老身擺了三天的酒,等的就是你們。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
老太太邀請咱呢,上不上?李二狗問。
上,這位老祖宗擺陣邀請,咱們也不能失了禮數。」陳十安低聲囑咐,「上去之後,先看看她啥意圖,有點禮貌,特別是你二狗哥。
「放心老弟,我儘量少說話。」
幾個人順著燈路往前走,腳踩上水面,立刻就被托住了,跟踩在厚棉被上似的。
等走近了,看清了那位老祖宗的模樣。
她滿臉褶皺,坐在一張珊瑚雕的椅子上,上身跟普通老嫗沒什麼區別,下身是一條長長的魚尾,有大半浸在海里,暗青色鱗片缺了不少,露出底下的舊傷。
一頭銀髮長得嚇人,從台子上一直鋪下去,在海面鋪散開來,漂出老遠。
她面前擺著一張螺殼桌子,桌上幾個陶碗,一罈子酒,罈子口封著紅布。
老鮫人抬抬手。
燈影里浮出幾個蒲團,一人一個,連小紅跟前都擺了個小碟子,碟子裡擱著兩顆蝦仁。
小紅看了看蝦仁,又看了看老鮫人,決定先吃了再說話。
老祖宗。陳十安抱了抱拳坐下。
別叫老祖宗。老鮫人笑眯眯說,老身姓潮,潮汐的潮,你們要樂意,可以叫聲潮婆婆。
潮婆婆。幾個人齊聲叫。
老鮫人笑應了一聲,眼角的皺紋堆起來,
她拍開酒罈的紅布,給每人倒了一碗。
酒是渾的,微微發綠,聞著有股海風味,還有股說不上來的酒香。
陳十安端起來聞了聞,瞳孔縮了一下,他自小學醫,藥材一聞便知,這酒里泡的東西,隨便拿出一味,市面上見都見不著。
婆婆,這酒……
鮫人釀的。潮婆婆說,海底的玉露草,三百年一熟,釀一罈子要一百年。老身也就剩這一壇了。
李二狗端碗的手停在半空:一百年一壇?那那那,我這一碗值多少錢?
不知道。潮婆婆說,會釀的都死了。
李二狗把碗輕輕放下了,他覺得這碗酒燙手。
潮婆婆自己端起碗,抿了一口,眯著眼睛看他們幾個,跟看自家晚輩似的,一個一個看過去。
她先指陳十安,身上有藥味,有死人味,還有活人味。三種味攪一塊兒的,老身八千年就聞過一個。你是幹啥的?
看病的。陳十安說,給活人也看,給死人也看。
鬼醫。潮婆婆點點頭,好營生,積德的。
她又指李二狗:你,筋骨里藏著力,魂頭上壓著血,是個殺才。可你面相殺意未現,是個有家有口的人。幾個娃?
李二狗一愣,憨憨地笑了:倆,龍鳳胎。一個叫李平,一個叫李安,我老弟起的名,合起來是平安,圖個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