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抱著電腦,小聲問:
「林總,我們這個……算不算趁熱度?」
趙行舟立刻抬頭。
「你這問題很尖銳啊。」
韓子昂看他。
「她問得對。」
顧南枝也點頭。
「公益項目最怕兩件事。」
「第一,喊口號。」
「第二,把別人痛苦當素材。」
沈知意坐在桌邊,手指輕輕搭在方案上。
她聽見這句話,心裡也緊了一下。
昨天晚上,她是被那些留言推著往前走的。
她看見那個孩子畫的藍色雨。
看見很多人說自己不會表達。
她想幫他們。
可如果幫忙這件事,最後變成硯知的新營銷,她會很難受。
林硯看著眾人,說得很慢。
「所以今天先定一條底線。」
「這個項目,不拿孩子的痛苦做流量。」
「所有參與者,必須保護隱私。」
「不能為了感人,逼孩子說話。」
「不能為了傳播,剪他們哭。」
「更不能把一張畫解釋成我們想要的故事。」
會議室徹底安靜下來。
小周敲字的聲音都輕了。
趙行舟放下手裡的筆。
「那我們做什麼?」
林硯看向沈知意。
「讓知意說。」
沈知意愣了一下。
以前這種時候,她總會下意識往後縮。
可這一次,大家都看著她。
不是催她。
是等她。
她低頭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小小燈火」。
然後慢慢開口。
「我不想教他們畫得多漂亮。」
「也不想讓他們一定說出什麼大道理。」
「我只是想給他們紙、顏色,還有一點時間。」
「如果他們願意畫,就畫。」
「願意說,就說。」
「不願意說,也沒關係。」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輕。
「有些孩子的情緒,不在嘴裡。」
「在手上。」
「在顏色里。」
「在他反覆畫的那一條線里。」
小周抬起頭。
眼睛又紅了。
「沈老師,這段我能記進方案嗎?」
沈知意有點不好意思。
「可以……但別寫得太煽情。」
韓子昂說:
「這句也記進去。」
趙行舟點頭。
「對,公益項目反煽情條款。」
顧南枝翻開項目頁。
「那我們先做試點。」
「不要全國鋪開。」
「先找一家專業機構合作。」
「有心理諮詢師,有兒童社工,有藝術老師。」
「硯知提供資金、物料、傳播資源。」
「沈知意負責藝術內容方向。」
周明川從財務角度接了一句。
「預算可以先批。」
趙行舟驚訝。
「老周,你今天這麼爽快?」
周明川推了推眼鏡。
「公益也要算帳。」
「但該花的錢,要花明白。」
林硯點頭。
「先不官宣。」
「先去看。」
「看孩子真正需要什麼。」
下午,他們去了城南一家兒童發展中心。
中心不大。
門口貼著很多孩子畫的畫。
有太陽。
有房子。
有歪歪扭扭的小人。
還有一張畫,上面全是藍色。
一層疊一層,像下不完的雨。
沈知意在那張畫前停住。
陪同的社工老師姓陳,輕聲說:
「這是小安畫的。」
「七歲。」
「小安不太愛說話。」
「情緒不好的時候,就一直畫藍色。」
小周下意識問:
「他知道藍色代表難過嗎?」
陳老師搖頭。
「不一定。」
「所以我們不能直接說,你是不是難過。」
「有時候你越問,他越關起來。」
沈知意點點頭。
「嗯。」
她太懂這種感覺了。
別人一問「你怎麼了」,心裡反而更亂。
因為你也不知道怎麼了。
就是難受。
就是堵。
就是像有雨一直落。
活動室里,幾個孩子正在畫畫。
有的坐在桌邊。
有的趴在地墊上。
有個小女孩把綠色塗滿整張紙。
還有個男孩把蠟筆排成一長排,不怎麼動筆。
趙行舟剛進門,整個人自動放輕。
連走路都小心。
小周看他一眼,小聲說:
「趙老師,你終於安靜了。」
趙行舟也壓著聲音。
「這裡不適合我發揮。」
韓子昂淡淡道:
「你終於找對定位了。」
陳老師帶他們走到角落。
小安坐在那裡。
他穿著藍色衛衣,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支藍蠟筆。
紙上已經畫了一大片藍。
不是隨便塗。
是一道一道,很認真地畫。
沈知意沒有馬上靠近。
她蹲在離他半米遠的地方。
「我可以坐這裡嗎?」
小安沒有回答。
但也沒有躲。
陳老師輕輕點頭。
沈知意就坐下了。
她沒有問小安為什麼畫藍色。
也沒有說藍色好看。
她只是拿起一張空白紙,選了一支淺灰色蠟筆。
一下一下,畫了幾條很淡的線。
小周在旁邊看得緊張。
趙行舟小聲問:
「沈老師這是在幹嘛?」
陳老師看著沈知意,眼裡有點意外。
「她沒有打擾孩子的節奏。」
「她是在旁邊陪畫。」
小安畫了很久。
終於,他眼睛往沈知意那張紙上看了一下。
沈知意沒有抬頭。
她繼續畫。
灰色線條下面,她加了一點點黃色。
很小。
像雨縫裡漏出來的一點光。
小安停住了。
他看了那點黃色好一會兒。
然後,從自己的蠟筆盒裡拿出一支黃色。
他沒有說話。
只是把那支黃色推到沈知意面前。
小周捂住嘴。
趙行舟眼睛都睜大了。
「他給沈老師顏色了。」
韓子昂低聲說:
「別說話。」
沈知意看著那支黃色蠟筆,輕輕笑了一下。
「謝謝。」
她沒有把黃色畫得很大。
只是又添了一點點。
小安盯著看。
過了一會兒,他低頭,在自己那張藍色的雨里,也畫了一小點黃色。
就一小點。
像豆粒。
像燈。
像不小心落進去的太陽。
陳老師眼眶一下紅了。
「小安以前很少在藍色里加別的顏色。」
沈知意沒有立刻說話。
她怕自己一說,就把這個瞬間嚇跑。
她只是輕聲問:
「這個黃黃的,是燈嗎?」
小安握著蠟筆。
很久之後,他小聲說:
「不是。」
沈知意點點頭。
「嗯。」
「不是也可以。」
小安低頭,又畫了一點。
聲音比剛才還小。
「是窗戶。」
沈知意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看著那片藍色雨里的小黃點。
窗戶。
不是太陽。
不是燈。
是窗戶。
雨還在下。
可屋子裡有人。
林硯站在門口,聽見這兩個字,眼神沉了沉。
不是沉重。
是被輕輕撞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這個項目不能只是公益活動。
它應該是一條路。
一條讓孩子把自己從雨里畫出來的路。
離開中心時,陳老師把小安那張畫拍照留檔。
原畫沒有帶走。
林硯堅持不拿。
「這是他的。」
「我們只記錄項目過程,不拿孩子的作品當戰利品。」
陳老師聽完,認真點頭。
「如果你們真能按這個方式做,我們願意合作。」
顧南枝立刻說:
「後續協議會把隱私保護和內容授權寫清楚。」
「沒有監護人和專業機構同意,任何孩子畫作都不公開。」
趙行舟在旁邊小聲說:
「顧總認真起來,像合同成精。」
顧南枝看他。
「你要不要也簽一份禁止亂說話協議?」
趙行舟立刻閉嘴。
回去的車上,沈知意一直沒怎麼說話。
她看著車窗外。
城市的樹影一排排往後退。
林硯坐在她旁邊。
「還在想小安?」
沈知意點頭。
「他說那是窗戶。」
「嗯。」
「我以前總覺得,自己能做的事情很少。」
她輕聲說。
「畫畫只是我的事。」
「現在好像不是了。」
林硯看著她。
「畫畫也可以是一座橋。」
沈知意低頭。
「可是我怕做不好。」
「那就慢慢做。」
林硯說。
「小小燈火,本來就不是一下照亮所有地方。」
「先照亮一張桌子。」
「一個孩子。」
「一扇窗戶。」
沈知意眼眶有點熱。
「那我想認真做。」
「我知道。」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趙行舟坐在前排,忽然回頭。
「林哥,我也能參加嗎?」
小周驚訝。
「你?」
趙行舟撓撓頭。
「我可以搬材料。」
「髮蠟筆。」
「貼標籤。」
「我保證不吵。」
韓子昂坐在另一邊,淡淡道:
「保證無效。」
趙行舟急了。
「我真能安靜。」
沈知意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可以。」
趙行舟一愣。
「真的?」
「嗯。」
「你可以負責把顏色擺整齊。」
趙行舟立刻拍胸口。
「這個我會。」
韓子昂說:
「小心他把藍色和綠色放反。」
趙行舟:「韓老師,我分得清!」
車裡笑了起來。
笑聲不大。
但很暖。
晚上,硯知內部開了第二次項目會。
白板上寫著三個模塊。
第一,情緒繪畫陪伴課。
第二,親子表達工作坊。
第三,兒童作品匿名展。
小周看著第三條,有點擔心。
「匿名展會不會還是有傳播風險?」
顧南枝說:
「所以要嚴格篩選。」
「只展示獲得授權的作品。」
「解釋權不在我們。」
「孩子說它是什麼,它就是什麼。」
林硯補了一句。
「如果孩子不說,就不替他說。」
沈知意把這句話寫下來。
她寫得很認真。
像在寫一條規則。
也是在寫一份尊重。
周明川把預算表投到大屏。
「第一階段試點三個月。」
「材料費、師資費、場地支持、保險、交通補貼,都算進去了。」
趙行舟看著一串數字。
「公益還挺貴。」
周明川說:
「便宜的公益,很多時候是把成本轉嫁給別人。」
趙行舟沒再貧。
他點點頭。
「那該花。」
林硯看著方案一點點成形。
它不再只是昨晚一句被熱搜推起來的感動。
它有預算。
有合作機構。
有邊界。
有專業人士。
也有沈知意想遞出去的那杯熱水。
會議快結束時,顧南枝問:
「發起人署誰?」
大家都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的筆尖停住。
她知道,第274章大概就要面對這件事。
不只是站在林硯身後。
不只是畫畫。
而是以自己的名字,站到項目最前面。
她心跳得很快。
趙行舟小聲說:
「沈老師,別怕。」
「我們都在。」
韓子昂看了他一眼。
這次沒有拆台。
小周也點頭。
「對,我們都在。」
林硯沒有替她回答。
他只是把那份方案輕輕推到她面前。
封面上,空著一行。
發起人。
沈知意看著那兩個字。
許久後,她拿起筆。
手還有點抖。
但沒有停。
她在後面寫下自己的名字。
沈知意。
寫完,她抬頭看向林硯。
聲音不大。
卻比從前穩得多。
「這盞燈。」
「我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