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回到車裡時,已經快十點半。
手機屏幕還亮著。
周明川那幾條消息停在最上面。
【星輝那邊,今晚被約談。】
【梁啟文正在找外部資金救場。】
【這筆錢的來源,有點不對。】
車窗外,沈家樓上的燈還亮著。
林硯抬頭看了一眼。
剛才那頓飯的熱氣,好像還在胃裡。
沈知意那句「我也在」,也還在耳邊。
可手機上這幾行字,又把他拉回了現實。
現實從來不會因為一個人終於安穩一點,就溫柔地停下來等他。
他給周明川回了電話。
電話幾乎是秒接。
「你終於開機了。」
周明川聲音裡帶著一點疲憊。
林硯繫上安全帶。
「剛才手機被沒收了。」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
「沈知意?」
「嗯。」
周明川嘖了一聲。
「挺好。」
「你早該被人管管。」
林硯笑了一下。
「說正事。」
周明川也收起玩笑。
「今晚星輝被約談,不止一個部門。」
「商業賄賂那條線。」
「不正當競爭那條線。」
「還有藝人合同問題,行業協會也進去了。」
林硯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
「梁啟文呢?」
「人還在。」
「但短期內,應該動不了了。」
周明川說。
「星輝內部已經有人準備把鍋往他身上扣。」
「董事會那邊也開始切割。」
林硯並不意外。
這種公司,風光時人人喊梁總。
一出事,梁總也可以變成臨時工。
他問:
「外部資金怎麼回事?」
周明川沉聲道:
「梁啟文這兩天在接觸一筆過橋資金。」
「名義上是國內文化產業投資基金。」
「但穿透到後面,有海外傳媒資本的影子。」
林硯眼神一頓。
「海外傳媒?」
「嗯。」
「現在還沒完全查清。」
「但有個名字出現了兩次。」
「艾登傳媒。」
林硯記下這個名字。
「做什麼的?」
「海外流媒體起家。」
「這幾年一直想進國內市場。」
「投過劇集平台,也投過短視頻內容公司。」
「但都沒拿到真正的話語權。」
周明川頓了頓。
「如果他們這時候伸手,不一定是救梁啟文。」
「更像是想借星輝的殼,摸國內文娛市場的底。」
林硯看著前方的路燈。
一盞一盞往後退。
星輝這場風,好像終於要停。
可風后面,露出來的不是晴天。
是更遠處的海潮。
第二天一早,星輝被調查的消息還是爆了。
不是營銷號亂傳。
是幾家財經媒體同時發文。
措辭很謹慎。
【星輝文化因涉嫌不正當競爭及藝人合同爭議接受相關部門問詢。】
【多項合作項目暫緩。】
【內部管理層或面臨調整。】
小周一大早衝進會議室。
這一次,她沒喊救命。
她喊的是:
「林總,星輝真被查了!」
趙行舟端著豆漿,差點又沒插准吸管。
「真查?」
小周把平板往桌上一放。
「財經媒體發了。」
「不是小道消息。」
顧南枝已經看完全文。
「只是問詢。」
「還不是正式處罰。」
趙行舟點頭。
「懂。」
「先別開香檳。」
小周看他。
「你還會這個詞?」
「網友教的。」
韓子昂慢悠悠走進來。
「你少學點網友。」
趙行舟小聲嘀咕。
「網友也沒少學我推車。」
沒人理他。
林硯進會議室時,大家都看了過來。
這段時間被星輝壓著打、被查履歷、被攪輿論、被牽進合同風波里,所有人心裡都憋著一口氣。
現在這口氣,好像終於能吐出來一點。
小周眼睛亮亮的。
「林總,咱們要不要發點什麼?」
林硯坐下。
「不發。」
小周愣住。
「完全不發?」
「嗯。」
趙行舟也不理解。
「這不得陰陽兩句?」
顧南枝看了他一眼。
「你很有當營銷號的潛質。」
趙行舟閉嘴。
林硯說:
「星輝被查,不是硯知的勝利宣言。」
「是行業把一塊爛瘡掀開了。」
「這時候我們發聲太得意,會讓那些真正求助的人不舒服。」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小周慢慢點頭。
「明白。」
「那我們繼續置頂律師郵箱?」
「繼續。」
「藝人保護條款的落地版,今天內部過一遍。」
「所有對外合作,都按新標準。」
顧南枝點頭。
「我已經排了會。」
許夢瑤說:
「溫嵐那邊律師下午溝通。」
「老戲骨工作室那邊也約了。」
林硯點頭。
「都按流程。」
「不要因為現在輿論站在我們這邊,就隨便承諾。」
周明川也來了。
他坐下後,第一句話就是:
「別高興太早。」
趙行舟苦著臉。
「周總,你和顧南枝是不是一個培訓班出來的?」
周明川沒理他,把一份資料放到桌上。
「星輝短期內會被按住。」
「梁啟文也會被推到前台背鍋。」
「但星輝這家公司,不會這麼快倒。」
許夢瑤翻開資料。
「股權結構?」
「對。」
周明川點頭。
「星輝背後還有幾家資本方。」
「他們現在最想做的,不是跟硯知硬碰硬。」
「而是止損。」
顧南枝說:
「換管理層,換品牌口徑,重新包裝。」
「沒錯。」
周明川說。
「梁啟文如果被拋出去,星輝很可能會換一個更體面的人上來。」
小周皺眉。
「那他就這麼退了?」
「暫時。」
周明川強調。
「狗急跳牆的人,不一定馬上死。」
「有時候只是躲到牆後面,等下一個機會。」
林硯看著資料。
梁啟文暫時退場,是必然。
但他不認為梁啟文會甘心。
那種人,不會覺得自己錯。
只會覺得自己輸在不夠狠。
上午十點,星輝發布內部調整公告。
梁啟文因個人原因,暫時卸任星輝文化執行總裁職務。
公告裡沒有道歉。
沒有承認問題。
只有一堆漂亮話。
配合調查。
優化管理。
維護行業健康發展。
趙行舟看完,冷笑一聲。
「個人原因?」
「小陳差點被收買,是他個人原因?」
「秦牧被逼到醫院,是個人原因?」
「合同跟賣身契似的,也是個人原因?」
小周在旁邊低聲說:
「他們永遠都這樣。」
「出事的時候,問題都是某個人的。」
「賺錢的時候,功勞才是公司的。」
林硯看著公告,沒有說話。
他想起秦牧那句「我只是想睡一覺」。
想起那些匿名郵件。
想起小陳低頭說母親住院。
這場仗,不是他們贏了梁啟文這麼簡單。
是很多被按住的人,終於讓外面聽見了一點聲音。
下午,秦牧的助理通過律師發來一封郵件。
內容很短。
【他今天能吃點粥了。】
【他說謝謝。】
小周讀出來時,會議室一下安靜了。
趙行舟撓了撓頭。
「讓他別謝。」
「好好睡覺吧。」
林硯點頭。
「回他。」
「先養身體。」
「後面的事,律師會跟進。」
沈知意下午也來了硯知。
她給大家帶了點心。
小周一邊吃一邊感動。
「沈老師,你以後就是我們員工睡眠保護條款的形象代言人。」
沈知意愣了一下。
林硯解釋:
「她睡糊塗了。」
小周立刻反駁。
「我現在非常清醒。」
趙行舟塞著點心。
「清醒地胡說。」
沈知意把一盒低糖點心放到林硯面前。
「你的。」
林硯看著她。
「今天不用沒收手機?」
沈知意看了眼他面前的資料。
「看情況。」
顧南枝淡淡道:
「我支持沒收。」
林硯:「……」
會議室里終於笑了。
這笑聲讓緊繃許久的硯知,真正鬆了一口氣。
但周明川沒有笑太久。
他把另一份資料推到林硯面前。
「這就是昨晚說的海外資本線。」
林硯打開。
資料第一頁,是艾登傳媒的簡介。
海外流媒體平台起家。
擁有影視製作、藝人經紀、音樂版權、數據分發等多條業務線。
近三年持續布局亞洲市場。
曾試圖收購國內兩家內容公司未果。
最近一次動向,是通過離岸基金,接觸星輝關聯方。
小周看得一頭霧水。
「他們救星輝幹嗎?」
周明川說:
「不一定是救。」
「也可能是撿便宜。」
顧南枝接話:
「星輝現在出事,估值會被打下來。」
「如果艾登傳媒這時候進來,可以用比較低的成本拿到國內內容渠道、藝人資源和行業關係。」
許夢瑤皺眉。
「他們真正看中的,不是梁啟文。」
「是國內文娛市場。」
林硯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是一張簡單的人物照片。
金髮。
藍眼。
西裝革履。
笑容很標準。
名字下面寫著:
艾登傳媒亞太區負責人,丹尼爾·霍克。
旁邊還有一行備註。
【近期入境,疑似已抵達國內。】
趙行舟湊過來看。
「這人笑得怎麼這麼像賣高端保險的?」
沒人接他的梗。
因為會議室里的氣氛,已經慢慢沉下來。
星輝這條線,終於露出了更大的影子。
梁啟文退了。
可新的玩家,已經站到了門外。
林硯合上資料。
「查他。」
周明川點頭。
「已經在查。」
顧南枝問:
「如果他直接接觸硯知呢?」
林硯看著窗外。
天色正暗。
遠處的城市燈光一盞盞亮起。
他說:
「那就先聽他說什麼。」
「但底線不變。」
「硯知不賣控制權。」
話音剛落,前台敲門進來。
「林總。」
「有一封邀請函。」
「對方說,是艾登傳媒送來的。」
會議室瞬間安靜。
林硯接過那封深藍色邀請函。
封面燙著一行英文。
下面,是中文手寫體。
【林先生,久聞大名。】
落款。
丹尼爾·霍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