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兩個小混蛋!」他氣得手指發抖,伸手從腰裡抽下皮帶,「啪!啪!啪!」三下抽得又狠又准,倆小子嗷一嗓子跳起來,抱頭亂竄。
「廢物!全是廢物!」他嗓音劈了,唾沫混著血絲噴出來,「家裡出這麼大事,你們裝聾作啞?老子被人撓成這樣,連個站出來的膽子都沒有!讀書讀不過你大哥,整天就知道吃喝玩樂,養你們有啥用!」
劉光天、劉光福縮在門後直抽氣,連哭都不敢大聲。隔壁小屋裡,劉光齊坐在桌前,窗外的哭喊、父親的咆哮、皮帶抽在皮肉上的脆響,一句沒漏,全鑽進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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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上沒起一點波瀾,好像那不是自己家,只是攥著書的手指關節泛白,紙頁被捏得皺巴巴的,牙關咬得死緊,腮幫子繃出硬棱,眼底沉著一團沒燒透的火,不知在想什麼。
王翠芬攥著毛巾跑回來,見這陣勢不敢開口勸,只敢湊近點,輕輕替他擦臉,一邊擦一邊掉淚:「老劉,先歇口氣吧……血越擦越多,壓不住啊。」
劉海中一把推開她,眼珠子紅得嚇人,血還在往下淌,嘴角卻扯出個歪斜的笑:「歇?我能歇嗎?那老潑婦就是衝著我臉來的!」
王翠芬急得直跺腳,聲音發顫:「要不……咱還是上醫院?這血流得沒完沒了,賈張氏下手也太狠了!」
他梗著脖子,嘴還硬:「一個老太太撓的,能有多大事?抹兩遍藥就好了,去醫院幹啥?我可是院裡管事的,傳出去,我這張臉往哪兒擱?」話是這麼說,右臉火燒火燎地疼,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又脹又麻。王翠芬看他鐵了心,也不敢再勸,只默默擰乾毛巾,輕輕按在他傷口上。
到了半夜,劉海中躺床上硬挺著想睡,可臉上的疼一陣猛過一陣,像有人拿針扎著戳著,根本合不了眼。更糟的是血根本沒止住,順著毛巾往下滲,半邊枕頭全紅了。血越流越多,他臉色越來越灰白,腦袋發沉,眼前發黑,最後昏過去時,連自己怎麼閉的眼都不知道。
恍惚間,他站在一片灰濛濛的霧裡,遠遠看見個佝僂老頭,手裡拎著皮鞭,正抽打跪在地上的人。那聲音又冷又硬:「沒出息的東西!白吃白喝這麼多年,一點不給老劉家長臉,養你幹啥?」
劉海中心口一緊,不由自主往前走,走近才看清……那老頭竟是他爹劉能。他是長子,從小沒挨過父親一巴掌,劉能對他一直高看一眼,老劉家規矩,長房得撐門面,鞭子從來只落在弟弟們身上。
他剛邁一步,老頭猛地回頭,眼神還是當年那樣銳利,開口卻是熟悉的聲音:「中兒,回來了?」
劉海中看清那張臉,渾身一僵,嘴唇直哆嗦:「爹……您咋在這兒?」
劉能眯起眼,上下打量他,聲音沉得像塊石頭:「中兒,這些年在外頭,混上什麼位子了?給老劉家掙回臉面沒有?好讓我在底下,也挺得起腰杆。」
劉海中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又把腰杆子往上頂了頂,磕磕巴巴地說:「爹,我現在是院裡的聯絡員,大小事情都歸我盯著,在廠里也是中級工,不算差……」
劉能一聽「聯絡員」,眼裡亮了一下,語氣緩了點:「不愧是我老劉家的長子!沒白養你!這聯絡員,管多少人?說話算數不?」
這話像冰水兜頭澆下,劉海中額頭汗珠直冒,後背濕了一片,聲音虛得發飄:「爹……這……這不算正式幹部,就是個名頭,沒啥實權,主要是盯院裡動靜,防著特務,真不算當官。」
「不算官?!」劉能臉一沉,火氣「騰」地竄上來,眼珠子瞪圓,皮鞭「啪」地甩在地上,塵土揚起一溜,「劉海中!你這個沒出息的!我辛辛苦苦拉扯你長大,就盼你混個體面身份,光耀祖宗,結果你就弄個空架子?跟你那些沒用的弟弟,有啥區別?飯桶!」
話音剛落,那根帶倒刺的皮鞭已劈面抽來,呼嘯聲颳得耳膜生疼。劉海中渾身一僵,本能地抱頭縮頸,整個人蜷成蝦米狀,喉嚨里直往外冒哭腔:「爹!饒命!我不敢了!」
鞭梢離臉還剩半尺,他猛地睜眼……胸口像被大錘砸過,起伏急促,喘息粗重得如同破風箱,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把枕套浸得深一塊淺一塊。
緩了足有半分鐘,視線才穩住:不是夢裡那條窄巷,四壁雪白,空氣里一股子刺鼻的藥水味兒直衝鼻腔。抬手一碰左臉,繃帶裹得又厚又緊,指尖剛蹭到邊緣,一陣鑽心的疼竄上來,齜牙咧嘴倒吸涼氣。
這才明白,自己正躺在醫院裡。
王翠芬正守在床邊,眼窩深陷,兩眼通紅,手裡攥著塊擰乾的濕毛巾。見他坐起,一把扶住胳膊,聲音發顫:「老劉!你可醒了!昏了快十七八個小時,我差點兒把光齊光天倆孩子嗓子喊啞了!」
劉海中愣愣掃了一圈白牆,又摸了摸臉上繃帶,疼得直咧嘴:「咋就進醫院了?不就是讓賈張氏撓了兩下?抹點紫藥水的事兒,折騰這么半天?」
「還紫藥水呢!」王翠芬抹了把淚,手直抖,「半夜我起來瞧你,枕頭邊上全是血,半邊都透了,你臉白得跟紙似的,叫你名字沒應,摸脖子都快摸不到跳動了!我腿都軟了,拽著光齊光天,拉板車一路小跑往醫院趕……大夫掀開你臉一看,當場就催人去備血漿!說傷口又深又髒,細菌早鑽進肉里了,血止不住,再晚來倆鐘頭,人就涼了!」
「細菌……真能要命?」劉海中左眼瞪圓,心口一沉。夢裡父親那句「沒出息的東西」還在耳邊嗡嗡響,再想想昏過去前眼前發黑、手腳發涼,後脊梁骨突然竄起一股冷氣……敢情剛才不是嚇懵了胡思亂想,是真在閻王爺門口晃了一圈!
王翠芬看他臉色泛青,趕緊拍他胳膊:「別亂動!大夫交代了,還得靜養。」說完拔腿就往外奔,沒兩分鐘領著個穿白褂的醫生進了門。
醫生低頭檢查,掰開眼皮照了照,又搭上脈,鬆了口氣:「同志,醒得正是時候!看著是抓傷,可皮肉底下全爛了,流血又多,再拖幾小時,人就救不回來了。幸虧家人送得及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