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了魂谷。
谷口兩側,是兩座拔地而起的黑色山峰,像兩柄插在天穹下的巨劍,劍鋒相對,露出一線天光。
谷底,是一片開闊的平地,地面鋪著暗青色的巨石,每一塊巨石上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銀色符文。那些符文在晨光里泛著冷光,像一萬隻蟄伏的銀色甲蟲。
谷底四周,是一圈圈環形石台,從低到高,像一座倒扣的鬥獸場。
此刻,環形石台上,已經站滿了人。
妖族那邊,黑壓壓一片,妖氣衝天。十萬多個三百級以上的妖修,像一片翻湧的墨色海洋,從石台頂端一直蔓延到谷底邊緣。狼妖齜著牙,蛇妖吐著信,虎妖低吼著拍打地面,毒蠍妖的尾針在陽光里泛著幽藍色的光。
人族那邊,也到了。
神霄天宮三萬弟子、蒼穹天宮兩萬劍修、紫薇天宮一萬五千女修、無量天宮八千僧人……各色戰甲、各色長袍,像一片被風吹動的彩色花海,鋪滿了半邊石台。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那十幾萬大軍。
而是人族陣營最前方,那一小撮人。
那一小撮人,只有二十幾個。
但每一個,都像一尊剛從遠古墳里刨出來的石雕。他們的氣息沉得像深海,壓得周圍那些弟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有白髮垂到腳踝的老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腳踩一雙草鞋,手裡拄著一根彎曲的桃木拐杖。他臉上全是褶子,眼睛眯成一條縫,像隨時會睡著,但他周身方圓三丈內,連空氣都凝固了——風都不敢流過。
有穿著破爛道袍的老道,腰間掛著一個酒葫蘆,葫蘆口塞著紅布,他正仰著脖子灌了一口,砸了咂嘴,鬍子上的酒漬還沒擦乾淨。他一雙眼睛渾濁得像兩口爛泥塘,但偶爾睜大時,那眸底會閃過一道幽深的、像能吞噬日月的寒光。
有披著黑色斗篷的老嫗,整個人縮在陰影里,只露出一雙乾枯得不像話的手,手上戴著一枚墨色的骨戒。她周圍的光線似乎都在扭曲,像是連陽光都不敢照在她身上。
有背著青銅巨棺的中年漢子,渾身肌肉虬結,像一座行走的鐵塔。那口巨棺通體斑駁,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青銅符文,不知沉睡了多少萬年。他站在那兒,周圍的空氣都在微微發顫,像是承載不住那口巨棺的重量。
這些人,有的看著像莊稼漢,有的看著像叫花子,有的看著像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
但沒有一個人敢小看他們。
因為他們是人族的底蘊。
是幾百萬年不出世的老怪物。是活了不知多少萬年的活化石。是每一位跺跺腳,整個神域都要抖三抖的存在。
蕭重樓站在人族陣營最前方,他身後站著一排八大天宮宮主。他正對著那二十幾個老怪物,腰彎得比門框還低,聲音裡帶著十二分的恭敬:「諸位人族老祖,驚動你們出關,晚輩慚愧。」
那白髮老者睜開眯著的眼睛,看了一眼蕭重樓,聲音像從一口枯井底傳上來的,乾澀沙啞:「小娃娃,你就是蕭家這一代的家主?」
蕭重樓連忙拱手:「晚輩正是。」
白髮老者哼了一聲:「人妖大戰,人族危亡時刻,我等自然要出關,至於你的四子,天賦不錯,人品也不錯。」
蕭重樓點頭:「是。」
白髮老者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看著蕭銘笑了。
那笑容從滿臉褶子裡擠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老夫活了上億年,今天還是頭一回親眼見天驕賭命,有意思。。」
他又抬起一雙渾濁的眼睛看向谷底那塊擂台,嘴角扯開一個滿嘴黃牙的笑:「一人對一族,你能行嗎?」
妖族那邊,妖皇燭九陰也到了。
他坐在谷口最高處的一座黑石王座上,通體漆黑鱗甲,兩根彎曲犄角,那雙暗紅色的豎瞳正居高臨下地掃視著人族陣營。他的目光,在看到那二十幾道身影時,微微停頓了一瞬。
他當然認識那些人。
那是人族的老古董。每一個都跟他一樣,是活了不知多少億年的老怪物。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嘴角卻扯開一個冷笑:「呵。把人族的老骨頭都搬出來了,看來那個小娃娃,確實有點分量。」
這時,人族陣營邊緣,又傳來一陣騷動。
一群人穿過人群,大步走來。為首的是一個穿暗紅色長袍的老者,拄著一根暗紅色拐杖,左臂上有一道猙獰的舊傷。他身後,跟著一個右肩纏著白布的冷麵女子,一個背著斷槍的漢子,一個身披血色戰甲的壯漢,還有上百道沉默的身影。
血神天宮舊部。
血枯。
蕭重樓的目光,猛地在血枯身上定住了。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複雜。
他剛要開口,血枯卻抬手打斷了他。血枯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板:「蕭重樓,老夫知道你想問什麼。」
「你是不是想問,我們血神天宮的人,跑這兒來幹什麼?是不是想給我們宮主報仇?」
蕭重樓冷著臉,沒有說話。但他身後,神霄天宮的長老們已經暗暗握緊了兵器。氣氛一下子緊繃起來,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弓弦。
血枯抬起拐杖,在地面上頓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他看著蕭重樓。
「蕭重樓,你我之間的仇,是人族內部的仇,今日暫且放下。現在人妖大戰,天驕賭命,我人族天驕要一個人面對妖族十萬妖修,這個時候,我血神天宮要是還來添亂,那就是人族的罪人。」
「今天,老夫帶著血神天宮的兄弟們來,是來給蕭銘小友擂鼓助威的。他要是贏了,我血神天宮給他說一聲彩。他要是輸了,人妖大戰,我血神天宮也會首當其衝衝上去,把這群妖崽子撕碎。」
「至於你我之間的帳,等打退了妖族,我們再慢慢算。」
蕭重樓盯著血枯,盯了很久。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裂開來:「好。血枯長老,你這句話,我蕭重樓替人族謝了。」
血枯冷哼一聲,別過頭去。
突然斷魂谷上空。
天穹像被人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裡,湧出瀑布般的金色光流。光流從天頂垂落,像千萬條熔化的金絲,交織、纏繞、編織——在谷底中央凝成一座九丈高的金色擂台。
擂台表面,一道道銀色符文像活蛇一樣遊走。每一道符文亮起,擂台就升高一寸。符文越亮,擂台越高。
九丈。
十八丈。
三十六丈。
七十二丈。
金色的擂台最終停在一百零八丈的高度,像一座懸浮在斷魂谷上空的黃金孤峰。擂台四周,空氣扭曲成透明的漩渦,那是太古契約之力在凝固空間。任何踏入擂台的生物,無法逃跑出,除非守擂結束。
擂台正中央,一面半透明的金色石碑緩緩升起。
石碑上有一行字,正在一筆一划地浮現:
「天驕賭命——開始」
那行字像用燒紅的鐵汁澆鑄上去的,泛著灼目的光芒。金光灑落整個斷魂谷,落在每一個人臉上,像一記無聲的鐘鳴。
妖族那邊,幾百萬妖修同時仰頭。有人齜牙,有人噴火,有人攥緊爪子。空氣中妖氣翻湧,像一口被煮開的墨色大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