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艙室內,空氣微微扭曲了一瞬。
林長生的身形從虛淡變得清晰,金色光芒如同退潮後的餘暉,從邊緣向中央收攏,迅速歸於沉寂。
他落地的瞬間,法則重塑的力量已經自動運轉,將氣息校準回那副散修的偽裝面孔。
但還不等他站穩,腳下的金屬甲板便猛然震顫了一下。
那震顫來得突然而劇烈,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在甲板下方猛然翻身。
艙壁上的詭晶燈在同一時刻明滅了一瞬,幾枚嵌在牆角的符文紋路甚至短暫地暗淡了一下,才重新亮起。
林長生扶住艙壁穩住身形,眉頭微皺。
他看向一旁此前留下眷屬詢問道。
「這是怎麼回事?「
那眷屬單膝跪地,額頭微垂,聲音帶著一種被壓到極致的急促。
「回主人,飛舟已抵達深淵世界外圍裂隙帶,咱們似乎是遇到了亂流。」
林長生見對方也不清楚具體情況,當即閉上眼睛,將感知如同一根細若遊絲的探針,沿著艙壁的縫隙無聲向外延伸。
走廊里的氣氛已經完全不同。
幾名散修正扶著牆壁快步向前跑去,有人臉色發白,有人低聲咒罵著,還有人停在一扇舷窗前,望著外面那片正在劇烈翻湧的灰銀色光霧,眼中滿是惶恐。
順著這些的目光往外看去,就見飛舟外層的防禦陣法邊緣,那些原本應該穩定流轉的空間穩定符文正在以一種不正常的頻率瘋狂閃爍。
幾處邊緣節點的光芒已經暗淡了大半,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碾壓過後終於到了極限,隨時都有可能熄滅。
好在混沌商會幾名執事正帶著陣法師在處理這些情況,但情況似乎並未得到好轉。
林長生收回目光,眉頭皺起。
「這飛舟的防禦陣法若是無法得到加固,最多還能堅持半刻鐘。」
「到時候,整個飛舟都將在亂流內灰飛煙滅!」
以他的實力,若是暴露在這等亂流中,也必死無疑。
雖說他有兩界盤,可以隨時離開此界,可卻無法在留下錨點。
那下次在想進來,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看來必須去幫混沌商會將飛舟的陣法修復!」
念頭落下,他當即打開冥界之門,將眷屬收入其中。
而後收回房間內布下的陣法,打開房門,來到走廊。
由於飛舟的劇烈晃動,走廊中的詭晶燈正忽明忽暗。
還有幾名穿著混沌商會服飾的陣法師正扶著走廊的牆壁,在林長生面前朝前方快步跑去。
「陣法還沒穩住?」
「沒有,李執事說核心符文已經熄滅了三處!」
「三處?那飛舟還能撐多久?」
「依照現在的情況,最多還能堅持半刻鐘,咱們得趕緊去甲板支援,否則陣法破了咱們全都得完蛋!」
「……」
林長生見狀,也快步跟了上去。
他跟著前面兩人穿過走廊,來到甲板上。
遠處主甲板中央,那片被刻滿空間穩定符文的區域,此刻正被七八道身影圍著。
李松越蹲在最前方,雙手按在一處正在不斷閃爍的符文節點上,指尖的詭力已經催動到了極致,卻依然無法阻止那道裂縫的持續擴大。
他面前的羅盤指針在飛速旋轉,每一次轉動都比上一次更瘋狂。
孫天啟站在他身後約三步處,右手按在腰間那枚暗青色的令牌上,目光落在遠處那些正在不斷暗淡的舷窗符文上,臉色比夜色更沉。
他的嘴唇緊抿成一條線,沒有催促,也沒有安慰。
趙執事則站在更遠一些的位置,身旁還跟著一名身形精瘦的陣法師。
那人正在飛快地翻閱一卷泛黃的手札,指尖因為翻頁過快而微微發抖。
「第十三處節點脫落了。」
李松越的聲音從人群中央傳來,比平時急切了幾分。
「東北方向的錨定紋完全斷了,飛舟正在被亂流往裂隙深處拖拽。」
他抬起頭,額角的汗水沿著眉骨滑落,在灰銀色的光暈中滴在地板上。
「以現在的速度,最多還有半盞茶的功夫,船殼就會開始解體。」
半盞茶。
這個時間像一塊被投入深水的石頭,在甲板上激起了一圈無聲的漣漪。
有人下意識地攥緊了身邊的艙壁扶手,有人低聲咒罵了一句,還有人站在原地,看著那些正在加速暗淡的符文紋路,像是一時半會兒找不到該做什麼的空白。
李松越將手從符文上移開,然後站起身來。
那雙因為過度消耗而布滿血絲的豎瞳緩緩掃過眾人,聲音比方才更加低沉。
「飛舟撐不住了!」
「馬上通知所有人前往底層逃生艙,能走幾個算幾個。」
孫天啟盯著李松越,沉聲道。
「連飛舟的陣法都撐不住,你覺得逃生艙能在這亂流中堅持多久?」
李松越沒有否認,他看著孫天啟。
「那你還有什麼辦法?」
就在那片瀰漫的沉默中,林長生穿過人群,來到中央位置。
他低頭看著腳下那些正在瘋狂閃爍的符文紋路,像是在讀一本已經翻過許多遍的書。
「我可以修復這道陣法。」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的傳到了眾人的耳中。
李松越轉過身來,布滿血絲的豎瞳在他那張陌生的散修面孔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被怒意淹沒。
「你?一個散修?」
「你可知這道核心空間錨定陣出自混沌商會天樞城總部的密庫?」
「我怕你連看懂這陣紋都做不到!」
「我認得這道陣法的構型。」
林長生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如初,像是陳述一件不需要被質疑的事實。
「東側陣基已經脫落,東北方向有兩處錨點已經熔斷。」
「以你們幾個人的速度,至少需要一刻鐘才能修復一處斷點,但等到那時候,飛舟的船殼已經散了。」
甲板上安靜了一瞬。
李松越的臉色在那些話落下的瞬間變得極其複雜,嘴唇微張又合上。
他張了幾次嘴,都沒能說出話來。
因為他知道,眼前這個散修方才說出的那幾句話,精準程度遠超一個外行所能達到的極限。
但更多的是不甘。
那些他引以為傲的陣法,若是被一個散修如此輕易接下,那他的臉往哪兒擱?
「可笑!本執事修陣法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就憑你……也敢說能修好這道陣法?」
旁邊一名同樣精於陣法的副手也跟著接話。
「李執事說得沒錯!」
「這核心陣法的修復須配合商會獨門手法才可運作,你一個散修怎能看懂?」
「而且,就算你有幾分眼力,難道我們混沌商會的人,還不如一個散修不成?」
這話一出,周圍幾名同樣穿著混沌商會服飾的陣法師也面色微沉,目光不善地落在林長生身上。
他們雖然沒有直接開口,但那副「你若再敢多言,便是當眾打我們臉」的姿態已然擺了出來。
但甲板上那些散修們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鐵塔身旁那個瘦猴模樣的同伴忍不住低聲開口。
「李執事他們修了這麼久,連半盞茶都沒撐住。這散修敢站出來,總比乾等著船散了好吧?」
「可不是麼?」
旁邊一個灰袍漢子也跟著壓低聲音道。
「剛才我看到他穿過走廊時,那道眼神……不像是在說大話。」
「而且他說得對,李執事他們既然已經無計可施,為何不讓他一試?」
「……」
那些散修的議論雖然壓得很低,卻依然如同細密的針尖,刺入了李松越等人緊繃的神經。
李松越的臉色又沉了幾分,正要再說什麼,孫天啟抬手打斷了他。
「夠了。」
孫天啟的目光越過那幾名陣法師,落在林長生身上。
「你說你能修,需要多長時間?」
「半刻鐘的功夫應該差不多了!」
林長生答道。
「半刻鐘的功夫?」
李松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拔高。
「你可知就算我五人全力協作,也需至少一刻鐘才能修復一處斷點,你……」
林長生第二次打斷了他。
「我不需要協作。」
甲板上再次安靜。
孫天啟與趙淵迅速交換了一個眼色。
趙淵看著林長生,緩緩開口。
「你需要半刻鐘,可我們的時間只有半盞茶。」
「只需要先穩住核心,再逐步修復。」
林長生轉回目光,落在那處還在不斷崩解的陣基上。
「我可以先將核心能量迴路重新鎖死,阻止崩解蔓延,然後再從邊緣開始逐段修補。」
「只要核心穩住,飛舟就不會解體,時間就不再是問題。」
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飛舟再次劇烈震顫了一下。
這次震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仿佛一頭巨獸正在船殼之外猛然翻身。
艙壁邊緣一處符文在震動中徹底熄滅,發出細碎的碎裂聲。
一名散修在震動中站立不穩,踉蹌著撞向舷窗,好在被旁邊的人一把拽住,才沒有直接撞碎那層已經開始出現細微裂紋的防護光膜。
李松越手中的羅盤指針開始瘋狂旋轉,像是即將失去最後的平衡。
他的臉色徹底變了,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急切。
「東北方向脫落斷點蔓延到了第四處,趙執事!」
「若是此處節點在崩解,飛舟核心將直接暴露在亂流之中!」
他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時微微發顫,顯然情況的嚴重程度已經超出了他所能控制的範圍。
趙淵的眉頭幾乎擰成了死結,他沒有回頭,只是看著林長生。
「你說你能在半個時辰內修復這道陣法?」
「前提是核心穩住。」
林長生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像是根本沒有注意到方才那道劇烈的震盪。
趙淵的目光在林長生臉上停留了兩息,然後移開了。
他側過頭,朝李松越的方向沉聲道。
「你一個人,要多久才能穩住核心?」
李松越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他看了看趙淵,又看了看林長生,最後才開口道。
「……我一個人穩不住。」
那四個字從他口中吐出來時,帶著一種極不情願的乾澀。
「核心的崩解速度已經超出了單獨一人能夠鎮壓的極限,至少需要兩名深淵級陣法師同時輸入,才能勉強把流速降下來。」
他頓了頓,像是在用那片刻的沉默來給自己留出最後一絲餘地。
「……若是給我半刻鐘,我也許能穩住一處斷點。」
半刻鐘。
但那艘飛舟此刻已經沒有半刻鐘了。
趙淵沒有再看他,重新將目光落回林長生身上。
他注視了林長生片刻,然後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已沒有退路之後才會出現的審慎與讓步。
「你有什麼要求?」
林長生微微搖頭。
「我只需要一個承諾。所有人後退,不得干擾我施法,否則出了任何差錯,我概不負責。」
趙淵深深看他一眼,隨即點頭。
「可以。」
他轉過身,嗓音陡然拔高,穿透整片甲板上方低沉的嗡鳴與竊竊私語。
「所有人都退到甲板邊緣!陣法範圍之內,任何人不得靠近!違者,就地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