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
正殿內的交易還在繼續，但節奏已經比先前慢了下來。
鎮岳帶來的那些老牌神靈們一個接一個地走上前去，又心滿意足地退回來。
有人握著自己新得的功德，嘴角壓都壓不住，也有人在旁邊低聲交談，感慨著這位蒼梧山陰神出手闊綽得不像話。
落霞娘娘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雙手交疊搭在腰間那隻青色葫蘆上，目光一直沒離開林長生的方向。
「林道友拿出了多少功德？都快五億了吧？」
她錯愕的傳音在水娘子腦海中響起，語氣里那股壓不住的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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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娘子側過頭來，水藍色的豎瞳在燭火中微微閃動了一下，回道。
「方才那位府神境的老先生，光是那一批萬年靈玉就收了近六千萬功德，再加上前面那些……」
她頓了頓，聲音里也多了一層複雜的意味。
「我大致算了算，林道友今日拿出的功德，已經超過五億了！」
落霞娘娘的手指在葫蘆表面輕輕摩挲了一下，目光落在神台前那道依然沉穩如初的金色虛影上，久久沒有移開。
她與林長生結盟已有一段時日，自認為對他的了解遠勝外人。
也正因如此，她才更清楚，五億功德對於一尊野神出身的鎮守意味著什麼。
成神不到一年，崛起於蒼梧山野地，信徒根基遠不如天庭冊封的正神穩固，更沒有朝廷撥付的香火配給。
可就是這樣一個在旁人眼中「根基淺薄「的年輕神靈，今日卻在這座簡陋的廟宇中，如同流水般散出了五億功德。
「他到底是如何積攢的這麼多功德？」
落霞娘娘目光落在林長生身上，眼中滿是好奇。
但他那雙被歲月打磨過的眼眸深處，此刻正翻湧著一種只有他自己才能品味出全部分量的複雜情緒。
他想起數月前第一次收到蒼梧山傳訊時的情形，那尊新晉的山神還在為幾萬塊靈石與一樁小交易精打細算。
而此刻，對方卻已能在短短半個時辰之內，從容地花出數億功德，換走足以堆滿一座小型倉庫的修士資源。
「如此底蘊……即便放在天庭正式冊封的府神境之中，也絕對是屈指可數。」
楊公低聲自語，指尖在袖中極輕微地收攏了一下，隨即又鬆開。
石岩公沒有說話。
但他眼中的震驚同樣藏不住。
而另一側的土伯，則將目光從林長生身上移開，落在殿門外那片正在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天際線上，仿佛在重新丈量自己與這位年輕盟友之間的實力差距。
與此同時，鎮岳的目光也在沉默中完成了一輪審視。
作為天庭征伐殿中經歷過大風大浪的資深將領，他見過的天才與奇遇遠比在場大多數神靈加起來還要多。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不得不承認，林長生今日展現出的底蘊，已經超出了他對「新晉鎮守「這個身份的全部預判。
「野神出身，無香火配給，卻能拿出五億功德……「
他在心中默默盤算著這個數字背後所需要的積累時間與渠道。
天庭冊封的正神，哪怕是一方府神，想要攢下五億功德也至少需要數百年的勤勉經營。
而眼前這位成神不過一年的年輕鎮守，卻能在短短半個時辰之內，將這筆足以讓老牌神靈側目的巨款如同流水般花出去。
「他要麼是手握一條我等未知的功德來源，要麼就是……此子背後有大人物。「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都意味著他當初選擇與這位年輕鎮守建立友誼的決定，遠比他自己當時預想的更加明智。
當然！
更讓他激動的是，按照此前的約定，他將人帶來完成交易，還能獲得交易的一成功德作為引薦謝禮。
五億功德……一成就是五千萬！
這波簡直血賺！
鎮岳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如常。
而在他身後，那二十餘位被他召集而來的老牌神靈們，此刻的心情遠比表面上看起來複雜得多。
有人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掌心中那道剛剛入帳的功德金光上，反覆感知了好幾遍，才確認那串數字確實沒有看錯。
有人悄悄側過頭，與身旁的同僚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那裡面有震驚、有審視、也有一種被重新評估後的謹慎。
還有兩人，他們的目光在林長生身上停留的時間遠超正常。
那兩道目光的表面維持著與其他人無異的客氣與滿意，但底層卻翻湧著一層截然不同的東西！
貪婪。
那是一閃而逝的情緒，如同水面下快速游過的暗影，轉瞬便被各自的主人壓了回去，偽裝成恰到好處的讚嘆與艷羨。
但那道暗影，還是被林長生捕捉到了。
他站在神台前方，金色虛影在晨光與燭火交織的光芒中紋絲不動，面上依然帶著交易結束後恰到好處的溫和。
但神格邊緣那根被壓到極薄的感知絲線，已經在那一瞬間無聲地延伸出去，如同兩枚無形的印記，悄然落入了那兩道身影的氣息深處。
身形乾瘦的那一位，穿著半舊的暗灰色長袍，腰間掛著一枚褪色的令牌，修為在府神境巔峰。
他面容精瘦，顴骨高聳，一雙淺褐色的豎瞳在低頭查看功德時微微眯起，像是在盤算什麼。
另一人體型魁梧，肩寬背厚，穿著一件磨損嚴重的舊戰甲，甲片邊緣有幾處修補的痕跡。
府神境初期的氣息被他壓制在周身三尺之內。
但在功德入帳的那一刻，他那雙暗金色的豎瞳深處確實掠過了一抹被他強行按回去的灼熱。
林長生收回感知，面色沒有絲毫變化。
他繼續與剩下的神靈逐一完成交割，將最後幾筆功德注入對方的神格，然後又將那些空了的儲物袋一一遞還。
動作從容而平穩，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後，最後一位神靈也心滿意足地收好了功德，朝林長生抱拳告辭。
「林鎮守，今日多謝了。」
「日後若再有這等好事，還望鎮守不吝傳訊。「
林長生笑著點頭道。
「一定。「
那位神靈留下傳訊方式，當即告辭離去。
「林道友，在下如今有了功德，準備回去突破，就先告辭了！額」
對方說罷，當即化作流光離去。
其餘神靈見狀，同樣留下傳訊方式，而後告辭離開。
落霞娘娘等人本想與林長生敘舊一番，可如今流民安頓，事物繁忙。
因此，眾人也只是與林長生簡單攀談，將如今落霞鎮附近情況說明後，便也選擇了告辭。
林長生站在廟門外的空地上，負手而立，目送幾位盟友的流光逐一隱沒在遠方的雲層中，然後緩緩收回目光。
他正要轉身走回正殿，餘光忽然捕捉到了一道依然立在空地邊緣的身影。
鎮岳。
他還沒走。
林長生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他方才確實還在想鎮岳為何沒有隨其他人一同離去，如今看到對方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才想起自己此前答應過的事。
「鎮岳道友，」他轉過身來，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方才忙著與諸位交割功德，險些忘了這茬。」
鎮岳站在空地邊緣，晨風將他深灰色戰袍的下擺吹得微微翻卷。
他的目光在林長生臉上停了一瞬，看到對方眼中的瞭然，這才微微頷首，沒有急著開口，像是在給林長生留出把那句話說完的時間。
「按咱們先前說好的，」林長生繼續道，「鎮岳道友此番引薦了這麼多老友前來交易，本神理應付你一筆謝禮。」
他抬起右手，金色光華在掌中凝聚，化作一道細密的金色溪流，精準地注入鎮岳的眉心。
功德入帳的瞬間，鎮岳那魁梧的身軀微微繃緊了一瞬，隨即又緩緩鬆弛下來。
但臉上的興奮之色肉眼可見。
畢竟那可是五千多萬功德！
「林道友，多謝！」
鎮岳看向林長生，眼中滿是喜悅。
「這份情誼，本神記下了。」
林長生微微頷首，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深入。
鎮岳也不再多言，轉身邁出兩步，身形便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沖天而起。
片刻後，那道流光便化作天際線邊緣一個細小的光點，消失在晨光與雲層的交界處。
廟門前的空地重新恢復了寂靜。
林長生收回目光，回到神廟之中。
他並未清點此次的收穫，而是想到了先前那兩人流露出來的貪婪目光。
自己此次大張旗鼓的收購資源，哪怕是有青州鎮守這層身份，但難保不被對方盯上。
略作沉吟，他抬手在虛空中輕輕一划。
一道光幕便在他眼前浮現。
光幕的畫面乃是在蒼梧上遠處，數百里外的一處偏僻山坳中，兩道流光正在同一時刻落下。
光芒收斂，露出兩道身影。
正是先前從蒼梧山離去的兩位神靈。
林長生記得這兩人分別是叫周序和郭莽。
周序落地後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側過頭，將感知如同一根繃緊的絲線向外延伸了一圈。
在確認方圓數里內沒有任何窺探的氣息，然後才轉過身來，看向郭莽。
「你方才也注意到了？「
郭莽沒有回答，但那兩枚暗金色的豎瞳在晨光中微微眯起，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周序的嘴角緩緩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排被煙漬染黃的牙齒，笑容裡帶著一種被壓了太久之後終於找到出口的貪婪。
「那個林鎮守能如此痛快的拿出數億功德，手中必然還有不少剩餘！「
郭莽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比周序更加低沉。
「我估計他手中至少還有五億！」
郭莽沒有立刻接話。
他蹲下身，用指尖在腳下的泥土上無意識地劃了一道弧線，像是在勾勒某種尚未成形的輪廓。
然後他抬起頭，暗金色的豎瞳中翻湧著一種與周序截然不同的、更加審慎的光芒。
「憑我們兩個，吃不下。「
「所以需要請人。「
周序的笑容沒有收斂，反而擴得更開了幾分。
「我認識一個人，剛好在青州附近一帶活動。」
郭莽皺眉，而後好似想起了什麼，試探著開口道。
「你是說道淵神君？「
周序點頭。
「那個老東西……「郭莽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他可不便宜。「
「他有他的胃口，我們有我們的需求。「
周序的聲音也放低了，帶著一種正在收網的商人特有的、被貪婪與算計共同浸透的沉穩。
「聽說他卡在神君境初期已經很久了，正好極缺功德。」
「一個根基不穩的野神手裡握著至少五億功德的消息，他聽了會心動。「
郭莽沒有反駁。
他站起身，拍了拍指尖沾染的泥土，目光越過山坳低矮的岩壁，落向蒼梧山的方向。
那裡，晨光正將整片山脊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看起來安靜而祥和。
「那就在消息被更多人知道之前動手。「
說罷，兩人當即化作流光，消失在了原地。